第二十二章 香市
轻一压,再把手指抬起来,凑到右眼跟前。

    ——他不闻。

    ——他看。

    他看指尖上沾的灰。

    灰很细,沾在指头上,像一层霜。

    “你把灯拿近点。”

    顾惊澜把柜台上那盏小油灯挪近。

    那人把指尖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指伸进桌上的茶碗里,蘸了水,再在灰上蹭一下,然后把手抬起来,对着灯看。

    “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这个灰,”那人说,“有两种。”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一种是香的灰。”那人说,“檀的、沉的、丁的、麝的,烧完了混在一起,是这个白。”

    “另一种,”他把手在水里涮了涮,“是纸的灰。”

    “纸的灰是黄的。”

    “你把灰放水里,香灰沉,纸灰浮。浮在上头那一层,是黄的。”

    顾惊澜低头看碗。

    水面上确实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颜色比香灰深,偏黄。

    “这纸灰是什么纸?”

    “看颜色。”那人说,“好纸烧了是白的,草纸烧了是黑的。黄纸不多。”

    “黄纸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

    “官文书。”他说,“衙门写公文,用黄纸。”

    顾惊澜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还有一样。”那人说。

    “什么?”

    “你把这灰再摊开些。”

    顾惊澜把纸摊平。

    那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针,用针尖在灰里拨。

    拨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停住了。

    针尖上挑起来一样东西。很小,比米粒还小,颜色发黑。

    “这是什么?”

    “香头。”那人说,“香烧到最后,会剩一点没烧透的。就这点。”

    他把那东西凑到灯底下。

    “你别看它是香的渣。”他说,“香是有模子的。”

    “什么叫模子?”

    “香饼不是用手捏的。”那人说,“做香饼有铜模。模子上刻花。花刻在模子上,压出来的香饼上就有花。有的模刻云,有的刻莲,有的刻兽。”

    “这上头有花?”

    “有。”

    那人用针尖轻轻一刮,把那一点黑刮开一层。

    “这是云纹。”他说。

    顾惊澜凑过去看。

    那一点东西太小了,其实看不见什么。可那人看着她,很肯定。

    “我做了四十年香。”他说,“云纹有九种。这是第七种。”

    “第七种是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那人说,“我只知道,这一种云纹的模子,全临安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儿?”

    那人把针收回去。

    “宫里的香作。”

    “你怎么认得出宫里的模子?”

    那人把针收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在香作里做过三个月杂工。”

    “香作在哪儿?”

    “在宫城北面。”他说,“做香的地方气味大,不能放在城当中。所以我们那地方,一个月只许出一次门。”

    “你做什么工?”

    “洗模子。”

    “洗模子?”

    “香饼压完,模子上会粘一层香泥。用竹片刮,用水洗。洗不干净,下回压出来的花就糊了。”

    “你洗过多少种模子?”

    “九种云,四种莲,两种兽。”那人说,“九种云是我自己数的。我洗到第七种的时候,管事的说我洗得最好,让我专洗第七种。”

    “为什么第七种最难洗?”

    “第七种的花最密。”他说,“花密的地方,香泥就卡在缝里。”

    “那种模子,”顾惊澜问,“一共有几个?”

    那人把那只睁着的眼睛抬起来。

    “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他说,“宫里做香,一模一用,不许多刻。刻模的人刻完,模子交上去,人就不能再刻第二副。”

    “为什么?”

    “因为花是认得的。”那人说,“天底下的香饼,只要底子上有这朵花,就知道它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把针放下。

    “所以这朵花,不能有两个模子。”

    顾惊澜站着没动。

    ——一模一用。

    ——所以那一小点香头上压着的花,比一枚印还硬。

    ——印可以翻刻。模子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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