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闻。
——他看。
他看指尖上沾的灰。
灰很细,沾在指头上,像一层霜。
“你把灯拿近点。”
顾惊澜把柜台上那盏小油灯挪近。
那人把指尖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指伸进桌上的茶碗里,蘸了水,再在灰上蹭一下,然后把手抬起来,对着灯看。
“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这个灰,”那人说,“有两种。”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一种是香的灰。”那人说,“檀的、沉的、丁的、麝的,烧完了混在一起,是这个白。”
“另一种,”他把手在水里涮了涮,“是纸的灰。”
“纸的灰是黄的。”
“你把灰放水里,香灰沉,纸灰浮。浮在上头那一层,是黄的。”
顾惊澜低头看碗。
水面上确实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颜色比香灰深,偏黄。
“这纸灰是什么纸?”
“看颜色。”那人说,“好纸烧了是白的,草纸烧了是黑的。黄纸不多。”
“黄纸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
“官文书。”他说,“衙门写公文,用黄纸。”
顾惊澜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还有一样。”那人说。
“什么?”
“你把这灰再摊开些。”
顾惊澜把纸摊平。
那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针,用针尖在灰里拨。
拨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停住了。
针尖上挑起来一样东西。很小,比米粒还小,颜色发黑。
“这是什么?”
“香头。”那人说,“香烧到最后,会剩一点没烧透的。就这点。”
他把那东西凑到灯底下。
“你别看它是香的渣。”他说,“香是有模子的。”
“什么叫模子?”
“香饼不是用手捏的。”那人说,“做香饼有铜模。模子上刻花。花刻在模子上,压出来的香饼上就有花。有的模刻云,有的刻莲,有的刻兽。”
“这上头有花?”
“有。”
那人用针尖轻轻一刮,把那一点黑刮开一层。
“这是云纹。”他说。
顾惊澜凑过去看。
那一点东西太小了,其实看不见什么。可那人看着她,很肯定。
“我做了四十年香。”他说,“云纹有九种。这是第七种。”
“第七种是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那人说,“我只知道,这一种云纹的模子,全临安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儿?”
那人把针收回去。
“宫里的香作。”
“你怎么认得出宫里的模子?”
那人把针收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在香作里做过三个月杂工。”
“香作在哪儿?”
“在宫城北面。”他说,“做香的地方气味大,不能放在城当中。所以我们那地方,一个月只许出一次门。”
“你做什么工?”
“洗模子。”
“洗模子?”
“香饼压完,模子上会粘一层香泥。用竹片刮,用水洗。洗不干净,下回压出来的花就糊了。”
“你洗过多少种模子?”
“九种云,四种莲,两种兽。”那人说,“九种云是我自己数的。我洗到第七种的时候,管事的说我洗得最好,让我专洗第七种。”
“为什么第七种最难洗?”
“第七种的花最密。”他说,“花密的地方,香泥就卡在缝里。”
“那种模子,”顾惊澜问,“一共有几个?”
那人把那只睁着的眼睛抬起来。
“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他说,“宫里做香,一模一用,不许多刻。刻模的人刻完,模子交上去,人就不能再刻第二副。”
“为什么?”
“因为花是认得的。”那人说,“天底下的香饼,只要底子上有这朵花,就知道它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把针放下。
“所以这朵花,不能有两个模子。”
顾惊澜站着没动。
——一模一用。
——所以那一小点香头上压着的花,比一枚印还硬。
——印可以翻刻。模子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