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声
孤鸿把纸折起来,重新包好。

    “南边。”

    风不问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门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枚反刻的铜钱。

    “风不问。”

    “嗯。”

    “你去城下那一趟,”叶孤鸿说,“除了铜钱和布,还看见什么?”

    风不问想了想。

    “雪。”

    “还有?”

    “他走过的路。”

    “路怎么样?”

    “他走得不快。”风不问说,“雪上的印,一步比一步短。”

    “那是什么意思?”

    “一步比一步短,”风不问说,“说明他累。”

    “他走了几个月,从南边走到北边,又往南走。”

    “他一个人。”

    “他带着一把刀。”

    “刀没有出鞘。”

    风不问把那枚铜钱收起来。

    “我大哥这辈子,”他说,“只杀过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是自己人。”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听人说他叛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我要往北去追他。”

    “现在?”

    “现在。”

    叶孤鸿看着他。

    “你不跟我们走?”

    “你们往南。”风不问说,“我往北。”

    “往南是回去,往北是找人。”

    “我们两个都得去。”

    他推开那扇用雪堵的门。

    “我找到他,就带他回来。”

    “你找不到呢?”

    风不问停了一下。

    “我找不到,就顶他的位置。”

    他出去的时候,雪从外面灌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是用他的肩膀顶合的。

    ——卷一里,风不问最后一次出场,是背影。

    天亮以前,那只鸽子飞走了。

    它是从西边那片雪原上飞起来的。

    这只鸽子有来历。

    它是乌沙渡那场雪夜里,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只。

    它掉在驿馆门前的雪里,一只翅膀折了,胸口的血把胸毛染成了黑。它飞了五千里,从北边飞到长江边,就是为了送那一小块布。

    它飞到的时候,已经飞不动了。

    雷不苦把它治好。治了两个月。翅膀接上,羽毛长出来,只是飞的时候往左歪一点。

    ——歪一点,飞不了五千里。

    所以他们把它带上了。

    它跟着他们从乌沙渡到白沟,从白沟到关外,从关外到松花江。它住在车上的一只旧竹笼里。笼子是郝五编的。

    行动那一夜,笼子被打碎了。

    笼子的碎片在雪里,竹子断裂的地方是新的。

    它没有飞。

    它站在那匹死马的背上,站了两天。

    它站着的方向,一直朝着北——朝着那座城。

    ——向北,是它出生的地方。

    ——向南,是它飞过一次的地方。

    ——它选哪个?

    第三天早上,它把翅膀抖开。

    它往南飞了。

    它飞得很低。它飞得不快。它的左翅还是歪的,所以它飞的时候,身体是斜的。

    它每飞一段,就落下来,落在雪上,歇一会儿。

    从五国城往南到淮河,到长江,五千里。

    一只翅膀歪了的鸽子,飞完这五千里,要一个月。

    叶孤鸿站在猎屋门口,看着它飞走。

    他一直看到它变成一个点。

    “它认得路吗?”雷小满问。

    “认得。”

    “它飞回去做什么?”

    “报信。”

    “报什么信?”

    叶孤鸿没有回答。

    ——它带的信,是它在死马背上站了两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事。

    ——它回去的时候,南边会有人看见它。

    ——看见它的人,会知道:往北去的那一队人,完了。

    ——可他们不会知道:还有六个人,正在往南走。

    他转过身。

    “收拾东西。”

    “去哪儿?”

    “回家。”

    他说的“家”是哪儿,谁也没有问。

    盟里没有“家”。盟里有的是点:一个渡口,一间铺子,石婆的火盆,白沟驿那张空桌。

    可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跟说“回南边”不一样。

    雷小满听出来了。

    她那年十六岁,是这一队里唯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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