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少,还有一个原因:烧多了,烟柱会被人看见。屯子离囚城十一程,可站在城墙的角楼上,看得见。
叶孤鸿他们在屯子里走了一圈。
第一遍走,看不出特别。第二遍再看,就看出来了。
——屯子北边那片林子里,有六个石堆。
石堆很小,每个石堆上摆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答。
“那是坟。”
“坟?”
“嗯。”
“谁的?”
“南边来的。”老人说,“每年都有人来。来了住两天,往北去了。”
“去了就没有回来。”
“回来过的,”老人说,“有一个。”
“哪个?”
老人抬手指了指。
他指的方向,是屯子最北边那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里的人,”老人说,“回来过一次,又走了。”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叶孤鸿看着那间屋。
“他叫什么?”
“他没说。”老人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了什么?”
“拿了一把刀。”
老人说完,蹲下去添火。
“我们这屯子里,”他说,“有刀的人不多。”
“他的那把刀,是个南边人给打的。”
“打刀的是个铁匠。铁匠说那把刀用的铁不好,刀背上有暗花。”
叶孤鸿转过头。
他看向风不问。
风不问也在看他。
——暗花。
——井水淬的刀,刀背上有暗花。
——那是河间的手艺。
头人姓樊,是个通事——在囚城里做通译,两头说话,两头都听得懂。
他们在屯子最北边的一间屋里见到了他。
樊通事四十上下,瘦,穿女真人的皮袄,说的是女真话,也说的是宋话。他说宋话的时候,口音已经不是南边的了——他在这里待了十年。
他给他们看了一张图。
图是画在一张羊皮上的。他画得很慢。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他用手指点,“城不大,一里见方。夯土墙,木栅,马面十九个。”
“囚院在东北角。”
“囚院里有三百口人。”
“一口井。”
他把手指按在图上东北角的一个点上。
“井在这儿。全院的人都喝这口井。井一天只准打两次水——早上一次,申时一次。打水的时候,全院的人都出屋,排队打,打完立刻回屋。”
“为什么?”
“因为井边是全城守卫最松的地方。”
“松,是因为放心。”
“放心,是因为水里有东西。”
叶孤鸿看着他。
“你进过囚院?”
“我进过。”
“见过他们?”
樊通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指从井那个点移开,移到东北角最北边的一间院子上。
“钦宗住这儿。”他说,“徽宗住东边那间。”
“他们知道有人来救吗?”
“知道。”
“怎么知道?”
“因为我告诉过他们。”
屋里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樊通事抬起头。
“因为六批人,”他说,“来的时候都不说一句话。他们从雪的这头来,死在雪的那头。”
“他们死以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
“我带不进去别的东西,”他说,“我只能带进去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有南边的人来了。”
“我说了六次。”
“六次,六次都死在城下。”
他停了停。
“第七次,你们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布。
“这个是前几天有人交给我的。”他说,“叫我交给南边来的人。”
叶孤鸿把布接过去。
布不大,两掌宽,洗得发白。
上面绣着东西。
——是一座城。
城的形,四个门,一条街,一口井,都绣在上面。针脚很密,绣的人手不抖。
叶孤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