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药
”他说。

    “什么人?”

    “一个身上没有那味药的人。”

    “为什么?”

    “因为破药的法子,是拿自己的身子去撞。”雷不苦说,“你身上要是有那味药,你撞不动。你身上要是什么都没有,你进去,药才认你。”

    叶孤鸿把火盆拨了一下。

    “那这个人是谁?”

    门开了。

    门是被一只手推开的,那手很小。

    进来的是个女孩子,十五六岁,抱着一只旧木匣。她进门没有看别人,她先看火盆,然后把手伸到火上烤了一下——只烤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怕火。

    雷不苦没有回头。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回去。”

    “不回。”

    她把木匣放在地上,盘腿坐在匣子旁边。

    她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干净得不像这地方的人——北地的风把人吹得干,她没被吹干。她像一件洗过很多年、越洗越白的衣裳。

    “你叫什么?”叶孤鸿问。

    她看着他。

    “小满。”

    “姓呢?”

    “雷。”

    “雷小满。”

    “是。”

    雷不苦低头去收他的那些瓶子。

    “她不是药人。”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箱子里的名册,”叶孤鸿说,“我看过。”

    屋里静了一下。

    “名册上排着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日子。”叶孤鸿说,“排到最后一个名字,日子已经写好了。”

    “那个名字是她。”

    雷不苦的手停住了。

    雷小满把那句话说了。

    “我们不叫药人。”她说,“我叫小满。”

    “药人是他们叫的。”她看着火盆,“他们说,雷家的人,生下来就是药。”

    “我们家里人,从小吃毒。吃到十七岁不死,就叫药人。”

    “我娘吃到十九岁,死了。”

    “我三叔吃到二十一岁,死了。”

    “我爹——他吃了三十年。”

    她抬起头。

    “我是雷家六代里,第一个不服毒的。”

    “因为我出生那年,我二伯死在北边。”

    “二伯死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雷家不能再出药人了。”

    “所以我爹给我洗了三天。拿雪水洗,拿酒洗,拿醋洗。”

    “洗完了,他说:你要是能不苦,你就别苦。”

    她把手放在木匣上。

    “我叫小满。”她说,“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生下来那天,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

    “我爹说,小满这个名字,是一个''不满''的名字。”

    “没满,就还有地方长。”

    她把木匣打开了。

    匣子里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纸是黄的,边上用布条缠着。她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的是:

    雷小满。宣和二年生。日期——

    后面是空的。

    “这一行是我爹写的。”她说。

    “日期后面为什么空着?”

    “因为日期要死的时候才写。”

    “谁写?”

    “活着的人写。”

    雷小满把册子合上。

    “名册上的每一个人,”她说,“都是别人替他写的。”

    “写的人手抖不抖,纸上看得出来。”

    “我看过整本名册。”

    “前面九十六行,只有两行字是稳的。”

    “哪两行?”

    “第一行和最后一行。”雷小满说,“第一行是祖宗,写得早,写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最后一行是我,写的人——是我爹。”

    “他写的时候手是稳的。”

    “可他写完以后,在纸背面留了一个指印。”

    “什么指印?”

    “按得太用力,墨透过去了。”

    她把册子放回匣子。

    匣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一小包纸,用线扎着。

    “这是什么?”

    “糖。”她说。

    “糖?”

    “药是苦的。”雷小满说,“我们家里人吃药,一天三次。吃完药,我娘会给我一粒糖。”

    “这一包是我娘留的。”

    “她留了三包。她自己吃了一包,给了我哥一包,剩下的这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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