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路引
,六个。刀,一把。

    数完她才坐下。

    闻人默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旧的,布面,四角磨圆了。他把它放在膝上,翻开。

    他看不见,他翻册子不用眼睛,用指头。他翻第一页的时候,指头在纸边上走了一圈。

    “你在数页?”

    “嗯。”

    “数到几了?”

    “四十七。”

    顾惊澜看着那本册子。

    “你为什么数页?”

    “因为日子会骗人。”闻人默说,“我们不记日子。”

    “记什么?”

    “记页。”

    他说,人记事,记的是日子——哪一天到哪儿,哪一天见了谁,哪一天死了人。可日子是最靠不住的:一场雪就能让人记错三天,一封文书就能让人把三月记成九月。

    “所以我不记日子。”

    “我一件事翻一页。”

    “翻到哪一页,我们就走了多久。”

    他把册子合上。

    “这册子有三百页。”

    “三百页够吗?”

    闻人默没有回话。

    他把册子按在膝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后来他开口了,说的是别的事。

    “我今天记了一行。”

    “记的什么?”

    “涿州卡。”他说,“南人六,往北。”

    “还有呢?”

    “还有一行。”

    “什么?”

    “比我们早三天的那七个人。”

    顾惊澜看着他。

    “你把那七个人也记了?”

    “记了。”闻人默说,“我记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谁。”

    “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在我们前面。”

    “他们会一直在我们前面,”闻人默说,“直到有一天,我们走到他们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们死的地方。”

    破庙外,风从北边下来,从没有屋顶的地方灌进去,把火苗吹得贴着地。

    顾惊澜把那把刀横在膝上。

    她握刀的手没有松。

    “今天卡上那张簿子,”风不问说,“记了人。”

    “记了什么?”

    “记了:今日过关,南人六,北人十。”

    “六,十。”叶孤鸿说。

    “是。”

    风不问看着火。

    “我在后面排着的时候,”他说,“看见前面那个兵翻簿子。”

    “翻到哪一页?”

    “翻到前面。”

    “前面是什么?”

    风不问没说。

    “前面是往北海青。”他说。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孤鸿问:“你看见了什么?”

    风不问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被撕下来的——撕得很齐,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一页。

    “你什么时候撕的?”

    “他弯腰去添火的时候。”

    “你疯了。”

    “我知道。”风不问说,“可那一页上有我们。”

    他把纸摊开,就着火堆的光。

    纸上是一列一列的字。金人的簿子,用的是汉字——他们自己的字还在娘胎里,账得用别人的字记。

    字是中书体,一笔一划,写的人很用力。

    那一页的最上头,是第一行:

    正月初十。南人商贾,六人,往北。引: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

    风不问的手指,往下移。

    正月十二。南人商贾,七人,往北。引:柳字三百九十五至四百。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只有火的声音。

    “同一个号段。”顾惊澜说。

    “柳家同批的纸。”闻人默说,“同一批,一共四百张。”

    “他给我们的是四百一往下。”

    “给他们的是四百往下。”

    叶孤鸿看着那两行字。

    “第二批,比我们早三天过卡。”

    “七个人。”

    “什么人?”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还在那行字上。

    那行字的最后,是登记人的名字——每一批过关都要登记领队。

    那一行写着三个字。

    顾惊澜凑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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