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笔锋
   他把笔放在桌上,摆正。

    摆得笔帽朝着门。

    摆完,他站起来。

    “我要走了。”

    “你去哪儿?”

    “北边。”

    “北边不是更远吗?”

    “我要找的人在北边。”年轻人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郝五。

    “你叫什么?”

    “郝五。”

    “郝五。”年轻人重复了一遍,“桌上那支笔,你收着。”

    “我收着做什么?”

    “会有人来问的。”

    “谁来问?”

    “会来的。”年轻人说。

    他把门推开。

    外面的雪,正好落下来。

    “有一个瞎子。”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他会来。他来的话,你把这个给他。”

    “给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桌子。

    ——桌上,除了那支笔,还放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他刚才画的画。

    ——画上的人坐着,衣冠端正,面朝着门。

    然后那个年轻人,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还是没陷进雪里。

    正月十一。同一间屋。

    三个月零几天以后。

    闻人默坐在那张旧桌前。

    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郝五给的,一支笔。笔放在桌上,笔帽朝着门——郝五一直没动过它,连位置都没动。

    一样是郝五怀里那块布。

    布上两个字:郝五。

    闻人默摸了很久。

    他先摸那块布。

    一个字一个字地摸。他摸得很慢,摸到每一笔的收尾,都用指腹压一下。

    摸完,他抬起头。

    “换一块。”他说。

    叶孤鸿把那块血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刀裁的齐边。

    上面四个字。

    别来。有鬼。

    闻人默的手,从血书的第一个字摸起。

    摸到第二个字。

    然后他停了。

    屋里没有人动。

    他的手停在第二个字的收尾上,停得很久。久到炭火都换了一次。

    “闻人。”

    “嗯。”

    “怎么样?”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退回去,从第一个字,重新摸。

    这一遍,摸得更慢。

    摸完,他把手放在膝上。

    “我八岁那年,”他说,“摸过一个人的字。”

    叶孤鸿没有说话。

    “我家在东京。我爹在太史局当小吏。”闻人默说,“太史局的旧文书,年年要销毁。销毁之前,允许本局的人拿回去用——糊窗户、包灯、垫箱子。”

    “我爹拿回来过一摞。”

    “有一张,包了灯。”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识字。我七岁上瞎了一半,八岁那年,还能看个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包灯的纸。”

    “我摸了整整一夜。”

    “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字。是签押。”

    “那个字,最后一笔是往回顿的。”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一个往回顿的收尾。

    “我摸了一夜,记住了那个回锋。”

    “第二天,我爹把纸拿去糊窗户了。”

    “我问他,那是谁的字。”

    “他说了一个名字。”

    屋里静了很久。

    “什么名字?”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出去,摸到血书上那两个字。

    “别来。”

    他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他说,“是他写的。”

    “谁?”

    “张叔夜。”

    张叔夜。

    这三个字落在屋里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叶孤鸿先开口。

    “签书枢密院事。”

    “是。”

    “我知道这个人。”风不问说,“守过海州,守过济南府。”

    “是。”

    “他怎么会……”

    “他跟着二帝北迁。”闻人默说,“走到白沟,他不过河。”

    “不过河?”

    “他不过。”闻人默说,“他就在这儿坐着。坐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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