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的,从来不是别人。
正月初二。辰时。淮河开了。
开得没有声音。
先是河心的冰面上,出现一道白线。白线一寸一寸地长,长到两岸。然后咔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干柴。
冰开了一线。
那一线水里,有船在等。
渡船是三条。船家不撑篙,先把绳拴在岸桩上,等水。等水把冰顶开,路自己就有了。
过河的人,一个一个上船。
没有人说话。上船的人回头看南岸。南岸上,草屋、茶棚、三口黑漆棺材,都在。
一个老妇没有上船。她站在岸上,看着她们那三口棺材上了船。
船离了岸。
老妇站在岸上,抬手,向北挥了三下。
船上的妇人,也一齐向北挥手。
挥三下。
叶孤鸿在船上看着。
他不明白那三下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接骨“的规矩。三下,是“我来了“。
淮河北岸 · 孤树驿
北岸的路,跟南岸不是一条路。
南岸的路上有车辙、有马粪、有脚印、有掉在地上的稻草。北岸的路是白的。一层雪盖到底,没有人踩过,也没有人扫过。你走在上面,会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路两边,偶尔有一棵树。
树是孤的。一棵一棵,隔三十步、五十步,笔直地站在雪里。树上没有叶子,枝是黑的,像有人把一棵树的骨头立在那儿。
这就是“孤树“。
驿站在最北头,一间土屋,半塌了。屋里的炕塌了一角,锅没了,门板剩一扇。
风不问先进去。
他进门不看别处,先看墙。
北边的驿站墙,是给人写字的。
逃难的人写:到哪儿去、家里几口、谁欠他钱;走路的人写:某年某月某日过此;还有些写得更简单——一个名字,一个记号。
风不问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看完,他站住不动了。
“怎么了?”叶孤鸿问。
“墙上有一个记号。”风不问说。
“你的?”
“我们家的。”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下。
“可它是反的。”
叶孤鸿走过去看。
墙上有两笔交叠的刻痕,很浅,刻在土墙的表皮上,被雪水泡过,模糊了一半。常人看,就是一道划痕。
“反的什么意思?”
“我们家的记号,只有一个方向。”风不问说,“往北,就刻成朝北;往南,就刻成朝南。我们从小练这个,练十年。刻反了,等于不会。”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记号上。
“会刻反的,只有一个人。”
叶孤鸿看着他。
“我大哥。”风不问说。
“你不是说,他死在北边了?”
“我说过。”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头。
“我说过。”他又说了一遍。
闻人默一直站在门口。他听了很久。
“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他问。
“刻记号的意思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风不问说,“刻反了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
“我来过,我没有走到底。”
“我从这儿,往回走了。”
外面的雪,忽然大了。
风从门洞里吹进来。那半扇门板晃了一下,撞在墙上。
啪。
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