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河
到了第二天。

    淮河北岸。同一夜。

    (同一场雪。)

    风不问站在孤树驿的屋外。

    “你在看什么?”叶孤鸿问。

    “看路。”

    “路是白的。”

    “路是白的,”风不问说,“可路上的东西不是。”

    他蹲下来。

    雪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印。

    不是脚印——脚印会陷下去。这道印是平的,是雪面上薄薄一层被压过,又叫人扫了雪盖回来。

    “有人走过。”风不问说,“走过去多久了?”

    他伸手,把印边的雪挑起来,捏了捏,又放下。

    “七八天。”

    “方向?”

    “北。”

    他站起来。

    “七八天前,是正月初三。”

    叶孤鸿看着他。

    正月初三,是他们离开白草洼的那一天。

    “他比我们早一步,走的是同一条路。”风不问说。

    “他是谁?”

    风不问看着北边。

    雪很大。北边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

    “可他在前面等我们。”

    第二轮渡。过河之前。

    叶孤鸿趁着抬棺的妇人去吃早饭,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

    棺盖没有钉。

    他掀开一角。

    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是一捆捆的干草、一团团的旧棉絮、十几只粗布包,还有四双编好的草鞋。

    草鞋是新编的,编得很密,鞋底加了三层。

    叶孤鸿把棺盖放下。

    ——草鞋、棉絮、干粮、引火的东西。

    ——是给那边的活人预备的。

    ——不是接骨,是送货。

    老妇人在他身后开口。

    “看完了?”

    叶孤鸿转过身。

    老妇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我们家一共二十七口人。”她说,“死在北边的,十四个。还在那边的,十三个。”

    “十三个里,有几个还活着?”

    “不知道。”

    老妇把袖子里的手摸出来。

    “所以我每一趟,都带三个人的东西。”

    “带三个,是因为棺材只有三口。”

    “我们抬着空的棺材往北走,走到那边,把东西卸下来,再从死人堆里找骨头。”

    “找得到,就装一口。”

    “找不到,就空着回来。”

    “空着回来?”

    “对。”老妇说,“空着回来,下一趟再带。”

    叶孤鸿看着她。

    “一趟一千一百里。”老妇说,“三年,我走了四趟。”

    “接回来十四个。”

    “你知道什么叫''接''吗?”她问。

    叶孤鸿没有答。

    “接,就是把东西从他死的地方,搬到他活过的地方。”老妇说,“搬回来,他就到家了。”

    她把棺材盖又拍了拍,拍得和原来一样平。

    “客人,你自己呢?”

    “什么?”

    “你要去北边接的人,”老妇说,“有骨头吗?”

    叶孤鸿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不知道。”

    “那就是还没有骨头。”老妇说,“没有骨头,就先接人。”

    “人接回来,骨头以后再说。”

    桌上另有一张纸,是刚才那张的摘要,笔迹端正,没有姓名:

    《无声司·癸字第五号》

    处:淮河,三汊口。

    待:四人。

    法:不阻。纵。

    毕:记其行止,旬一报。

    事毕自销。

    商九龄把它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五个字,他没有动。

    以往,这两个字一落,纸就进火。

    今夜他把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然后停住了。

    他把纸从火上收回来。

    火在纸角上燎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像一枚指甲掐的印。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袖子里。

    压在另外一样东西旁边——那是从扬州三和斋的砖缝里取出来的,上面两个字,写得很端正。

    康九。

    “事毕自销。”他轻轻念了一遍。

    他把烛吹熄了。

    黑暗里,他坐着,手没有离开剑鞘。

    鞘上刻着两个字。

    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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