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七只碗
她停住了。

    桌上剩下一小块空白。

    “郑家没有回信。”

    棚子里静了下来。

    风不问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纤绳头收进袖子。

    “三个月前,郑家还在。”他说。

    “三个月前,信是他亲手写的。”顾惊澜说,“三个月前,他还在写‘同去’。”

    “现在呢?”

    “现在是腊月二十八。”顾惊澜说,“信是九月十五的。”

    茶很久没有人喝。

    阿渡给每人倒了一碗。他倒到顾惊澜面前的时候,她正在看那只碗。

    “怎么了?”阿渡问。

    “你这棚子里,有几只碗?”

    “多着呢。”

    “桌上几只?”

    阿渡数了数。

    “六只。”

    顾惊澜点点头。

    “够了。”

    阿渡不懂她要说什么。他退到门边。

    叶孤鸿看着那六样东西。

    “你在替他们做决定。”

    “不是决定。”顾惊澜说,“是请他们再想一次。”

    “想什么?”

    “想那天在汴京,我们发的誓还算不算。”

    叶孤鸿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那一年的事,他记得。

    靖康元年冬天,汴京城破。宫城被围了三天三夜,城头上没有一支箭了,守城的兵开始往下扔石头、扔门板、扔死人。城破的那一夜,七个昏死的守将在城根下被拖出来,血还没干,他们被人按着头,割破了手腕,把血滴在一只碗里。

    七家。顾、雷、花、铁、风、柳、郑。

    七个人,一碗血。

    那天立誓的七个人,第二天就死了四个。

    剩下的三个人,把碗里那点血分成七份,装进七只小瓷瓶,一家一只。

    “同去。”他们说的是这两个字。

    不是“同生”,是“同去”。

    那年他们十六岁到四十岁不等。

    到今年,七只瓶子里,只剩五只。

    “顾惊澜。”叶孤鸿说。

    她看着他。

    “你来,是要我一起去。”

    “不是要你。”她说,“是问你。”

    “问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那碗血是什么味道。”

    叶孤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把桌上那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最后他拿起那枚断剑的剑格。

    “记得。”他说。

    “铁的。”

    顾惊澜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

    收完,她抬头看叶孤鸿。

    “你的刀呢?”

    “在。”

    “什么名?”

    叶孤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刀推过去一寸,露出鞘上两个字。

    雁回。

    顾惊澜看了很久。

    “谁起的?”

    “我自己。”

    “什么意思?”

    “雁每年往南飞,”叶孤鸿说,“往回飞的时候,认的是去年的路。”

    “有些人回不来了。”

    “所以要有刀,守着他们回来的方向。”

    顾惊澜把刀推回去。

    “这名字不好。”

    “为什么?”

    “雁回来的时候,”她说,“从来不会少一只。”

    她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

    棚子里静了很久。

    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把这间棚子包了下来。

    阿渡的祖父收了钱,什么也没问。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渡口的灯,多点了三盏。

    “渡口的灯一亮,是有船要走了。”他告诉阿渡,“灯多,是人多。”

    “人多去哪儿?”

    “不知道。”祖父说,“渡口只管把人送到对岸。去哪儿,是岸上的事。”

    棚子里,四个人围着炭盆。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是空的——他们不用图。闻人默记得路,叶孤鸿认路,风不问走过六次。

    “先说一句。”叶孤鸿说,“这一趟,我不认得头。”

    “没有头。”顾惊澜说,“有头的话,就不会死七个人。”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我们还活着。”

    “活下来的人,是因为运气好?”

    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她说,“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死了。”

    “我们七家,一共死了四百三十七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