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粒灰

    石阶还在,被熏黑了一半。

    他看石阶的第三级,靠右。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火烧过,水泼过,什么痕迹都没了。

    然后他站起来,抬起下巴,看门楣。

    门楣上挂着一根断绳。那是挂招牌的绳。招牌掉在阶下,烧成了炭。

    商九龄伸手,从门楣的木槛里,抠出一点东西。

    是灰。

    一点点,夹在木缝里,被火熏过,颜色发黑。

    他用指腹捻开。

    不是炭灰。炭灰是粗的,捏着扎手。这一点灰是细的,一捻就化,化完指头上留着一股很淡的甜。

    他没有闻。

    他把手收回来,摸了摸剑鞘。

    旁边帮工的伙计凑过来:“这位大哥,您是官差?”

    “不是。”

    “那您看啥?”

    “看风。”商九龄说,“昨天刮的什么风?”

    “北风啊,刮了一夜。”

    “北风。”

    商九龄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巷子北头走了七步,回头看那扇门。

    北风从北边来。灰如果是从北边飘来的,会一路散,散成一条长长的扇面,落在石阶上应该是一道斜痕,不是一粒。

    一粒,是一点。

    一点的灰,只有一种来法——

    从正上方,被人抖下来的。

    抖灰的人,站在门楣上,或者站在对面的矮屋上,往下抖了一粒。

    商九龄慢慢地说:“抖得真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抖灰的人,为什么不直接把火点了?

    因为“留灰”这个规矩,不是他定的。

    留灰,是给一条命留一个出口——你走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这不是心软,是省事。杀人不见血,比杀人见血省事。

    所以留灰的人,是懂规矩的。

    懂规矩的人,不会半夜放火。

    放火的是另外一拨。

    或者,是同一个人——昨天下午听到了什么,改了主意。

    商九龄看着那面黑了一半的墙。

    他想:这世上最难查的案子,不是有人犯了规。

    是有人为了把事办成,把规矩也一起烧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矮屋。

    矮屋的瓦上,有一处雪被踩塌了。脚印只有一半——前脚掌在瓦上,后跟悬空。

    踩瓦的人,是蹲着的。

    蹲在瓦上,往下看,看这间香铺的门口。

    他看到天亮,看到康九开门扫地,看到康九把那粒灰收进袖子。

    然后他回去报了。

    商九龄在巷子里站了一刻。

    他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

    那年他还在康王府门口站着。冬天很冷,他站一整天,站着不动,动一下就要挨骂。

    有一回,府里来了个客人,走的时候,把一个孩子落在门口。

    那孩子什么也不知道,站着哭。

    管家出来看了一眼,说:“留下。”

    留下的孩子后来也进了这一行。去年冬天,在淮上办差,没能回来。

    商九龄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问过。

    他们这一行,不问名字。

    他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了。

    他又回头,看着那面墙。

    烧塌的墙,砖缝里有东西。

    他伸手进去。

    是一张纸。

    纸折了三折,被砖缝夹着,火只燎到了边上,字还在。

    纸上有两个字。

    商九龄把纸展开。

    就两个字,写得很端正。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写的:

    「康九」。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风把巷子里的灰吹起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拍。

    他把那张纸折回原来的三折,塞进自己袖子里。

    帮工的伙计在后面喊:“大哥,那纸——那是证物啊。”

    “证物,”商九龄说,“是要交上去的。”

    “那您交啊。”

    “我交。”

    他走了。

    那张纸在他袖子里。它到死也不会到官府去。

    他走到街口,买了一碗面。

    面摊的老板是个瘸子,见了他就笑。他吃完了面,付了钱,多给了一文。

    老板说:“客官,多给了。”

    “不用找。”

    “那不行。”老板说,“我做生意的,讲究秤平斗满。”

    商九龄看了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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