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粒灰
名字,是他的。

    第十四页,他没有烧。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三折,塞进墙缝里。

    他不是想留证据。

    他是想让以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个人走过,他叫康九,他没有出卖谁。

    他做完这件事,火盆里的灰已经满了。

    他站起来,想去开一条窗缝透透气。

    就在这时候,他闻见了。

    不是香。

    是烟。

    不是从火盆里出来的烟。

    是从屋顶上,下来的烟。

    康九站着不动。

    他先抬头看屋顶,然后想起了什么,很快转过身,去看他媳妇。

    他媳妇还睡着。

    他走过去推她。

    “起来。”

    她醒了,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

    这间铺子里的人,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起身,抱着被子,往门口走。

    康九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短打,脸上蒙着布。他们手里没有刀,也没有火把。

    他们只是站着,堵住门口。

    康九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他关门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乌沙渡这一夜,也在烧东西。

    叶孤鸿在棚子外头磨刀。

    他用的是块旧石,石头是灰的,磨出来的水是黑的。刀在石上走,走得很慢。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磨那么久。他说:刀不快不要紧,手不稳才要命。磨刀是磨手。

    他磨完,把刀插进雪里。

    刀身没进雪一寸,卡住了。

    他没有再动它。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这一夜没有月亮。

    “怎么了?”闻人默在棚子里问。

    “没什么。”

    “你停手了。”

    “刀插住了。”

    闻人默沉默了一会儿。

    “插在哪儿?”

    “雪里。”

    “拔出来吧。”

    叶孤鸿看他。

    “为什么?”

    “雪里插刀,刀会锈。”闻人默说,“离得远的地方,也有人心疼它。”

    叶孤鸿拔了刀,把雪抖掉,插回鞘里。

    他不知道闻人默为什么说这句话。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有一间香铺烧成了灰。

    扬州 · 十二月二十二 · 辰时

    火是天亮前灭的。

    铺子烧塌了半边。屋顶先落,然后是梁,最后是柜台。烧得最干净的地方,是正屋——那是放册子的地方。

    邻居说,是走水。腊月里家家烧炭,走水是常事。

    街坊们在废墟外头站着,小声议论。

    “昨晚上有烟味。”

    “烧炭嘛,谁家没烟味。”

    “不一样。那烟是纸烟。”

    “后来呢?”

    “后来就着起来了。”

    “叫人了没有?”

    “叫了。敲了半条街的门。”

    “救出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隔壁布店的伙计说,他半夜听见有人敲香铺的门。

    敲了三下。

    三下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是什么声音?”

    “关门声。”伙计说,“很轻。”

    后来,官府来验过。

    验的结果是:灶火未熄,引燃了墙边的柴。三个人,都在屋里。

    男人倒在门口。女人倒在里屋。

    布店的伙计去认过尸。他出来以后,在门口坐了很久,手一直抖。

    有人问他:“是你认识的?”

    伙计说:“上个月她还来我这儿扯过布。说要给孩子做两件小衣裳。”

    “做了吗?”

    “布买了。挑了最便宜的。”

    “为什么挑最便宜的?”

    “她说,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几天。”

    伙计把手在膝上擦了擦。

    “她挑的还是蓝的。”他说,“她说,蓝的耐脏。”

    商九龄辰时三刻到。

    他没有穿官服。他穿的是一身短打,腰间围着旧布,像来帮工的人。他在废墟外面站了半刻钟,没有进去。

    他先看巷子。

    巷子是南北向的。昨天刮了一夜的北风。

    他走到铺子门口,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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