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上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不问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看了。”
“为什么?”
“看多了,”风不问说,“你就想过去。”
“不想过去的人,才不该看。”
他正看着,忽然后颈一紧。
不是有东西。是没有东西。
身后的雪地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从芦苇荡里出来的。站在码头边缘,两条腿浸在雪里,衣服上落满了雪,像在那儿站了很久。他手里没有刀。他什么也没拿。
叶孤鸿看见他的脚印。
从芦苇到码头,一行。
每一步,雪都没有陷下去。
“你在船上找了什么?”那人先开口。
“灰。”叶孤鸿说。
那人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是对的。
“还有呢?”
“碗。”
“七只。”
“七只。”
那人走到码头边,蹲下来。他蹲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蹲,是整个人贴着地蹲下去,膝盖几乎着地,眼睛跟码头平齐。他伸手去摸缆绳。
他摸到码头边那个桩子,摸到桩上的绳。
摸到绳结,他的手停住了。
他停得很久。
“这个结,”他说,“不是我系的。”
叶孤鸿看着他。
“三天前这条船出江,”那人说,“缆是我解的。”
“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缆是别人系的。”
他说着,把那个结抓在手里,翻了个面,给叶孤鸿看。
“看这个。”
叶孤鸿低头。
那是一个结,很结实,收得很紧,结形方正。绳头压在绳身下面,压得整整齐齐。用的是左绕,收的时候是反手。
江湖上系缆,常用三种结:船家结图快,渔家结图牢,还有一种——
“官船结。”那人说。
“两岸的漕船、官船、驿船,都用这个。因为好解,也好查——公差一上手就知道松没松。”
叶孤鸿看着那个结。
“谁教你认的?”
“我没学过。”那人说,“我看多了。”
他站起来,抹了抹手上的雪。
“我是风家的人。”他说,“我叫风不问。”
“这条船,是我家放出去的。”
“七个人,我一个也没等到。”
叶孤鸿说:“你是第几次?”
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心那片白色的沙洲,看了一会儿。
“第七次。”他说。
“前六次呢?”
“前六次,人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
“可前六次,船没回来。”
风不问转过头,看着叶孤鸿。
“这次船回来了,人没回来。”
“有人把船开回来,专门让我看见。”
“他在告诉我——他来过了。”
雪地上,码头的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是那个绳结被拉紧的声音。
阿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为啥要告诉我们?”
风不问看着他。
“因为你怕。”
“我不怕。”
“那就更好。”风不问说,“他就是要你不怕。不怕的人,才会走进他给你留好的路。”
阿渡不明白。
他回头看了酒棚一眼。
棚子里的琴师出来了,站在雪地里,没有撑伞。他站在码头中央,头偏着,像在听什么。
“闻人先生。”阿渡喊,“您听见啥了?”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明白的话:
“这条船,在江心停过。”
“您怎么知道?”
“船底的水响不对。”闻人默说,“它回来的时候,舱里剩的那点水,是一直待在船底的死水。走了一路的船,水会晃。”
“水不晃,就是这条船在江心的沙洲边上,停了很久。”
阿渡顺着他的方向往江心看。
江心的沙洲,白得像一块搁在冰上的布。
什么也没有。
阿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数船的时候数了一遍,是十五条。
他祖父封江之前,把自家的船都拖上了浅滩。江里本来没有船了。
那这十五条里,多出来的那一条,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