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回来了
过。”祖父说,“找了半年。官府来问过:船什么时候出去的,船上几个人,有没有仇家。”

    “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了。”

    “谁干的?”

    祖父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官府说,是江匪。”

    “那不就问出来了。”

    “江匪抢一条空船?”祖父说,“抢了人,还把船洗干净,系回码头?”

    他把斗笠又压低一点。

    “包括船。”

    叶孤鸿上了船。

    他上船之前,先站在码头上把船看了一遍。

    他看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船看新旧,看大小,看花纹。他看三处:船头、船腰、船尾。

    船头对着岸,是标准的靠泊——船头正对码头,这是常年泊船的人的习惯。可他记得王七的习惯是偏半尺。王七左手少两根指头,歪着靠船省事。

    靠法变了。

    船腰吃水浅。轻船才吃水浅。七个人加上货,加上随身的家伙,这条船不该这么浅。

    船尾压着水。

    压水的是艄位,是撑船的人站的地方。一条船,最沉的地方该在中舱——人在中舱,货在中舱。可这条船,沉在船尾。

    船尾上站过很多人。

    他再看船板缝。

    缝里有青苔,是绿的。江里的青苔冻过会发黄,泡回水里又会绿。船底的青苔一条一条,像画上去的线。

    最下面那一条,是断的。

    从船头数到第七块板,断了。

    那是刮的。船在水浅的地方擦过底。

    而冬天江水浅到能露出江底的地方,只有一处。

    沙洲边上。

    他跳上去。

    船板在他脚下响了一下,不闷。船底没进水。

    他先进舱。

    七副碗筷。

    他蹲下来,一副一副看。

    碗是干净的。

    干净得过了头。三天前吃饭的碗,不会这么干净——就算洗过,水渍会在碗底留一层黄的印子。这七只碗,碗底什么都没有。

    不是洗的。

    是擦的。

    擦碗的人很仔细,一只一只擦,擦到发亮。

    叶孤鸿把七只碗翻过来看碗底。

    七只碗底,都是同一个窑口。同一条船上的碗,是一个窑口,不奇怪。

    奇怪的是第七只。

    第七只碗底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不是刻的窑记。是后刻的。刻得很小,很潦草,两笔——

    像一个“七”字。

    叶孤鸿把那只碗放回原处。他没有拿。

    他开始看这七只碗摆的位置。

    船上摆碗,是照着人坐的位置摆的。

    左边三只,靠得近。右边三只,散。船头一只,离得远。

    左边三只靠得近,说明坐左边那三个人是熟手,坐惯了这条船。右边三只往外让,说明坐右边那三个坐得拘,不是这条船上的人。

    船头那只离得最远。

    船上坐船头的位置,是最能看路的,也是最容易被岸上看清脸的。

    谁坐那儿?

    叶孤鸿把船头那只碗端起来,掂了掂。

    碗很轻。碗底干净。碗沿上有一处很小的豁口。

    他把碗放回原处,摆得和刚才一样。

    然后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他掀开舱板。

    舱底是空的。空的舱底看得见龙骨和横梁。他在两根横梁之间蹲下,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摸过去。

    摸到第三格的时候,他停住了。

    横梁上有两处钉痕。

    钉子钉得很深,钉帽是新的,一圈亮。钉身埋进木头里,没有锈。他把刀尖探进去撬了一下,钉帽下面压着的木头是白的。

    新钉的。

    三天之内的钉。

    钉在这里做什么?

    他把手伸到舱底的缝里,往里摸。

    摸到了水。

    很浅的一层水,凉的,不流。舱底不漏。这层水不是进来的。

    是有人带着水下去过的。

    叶孤鸿把手抽出来,在鼻尖前停了一下。

    水里有味道。

    不是江水的腥。是一种很淡的、干草烧过之后的味道。

    有人在这条船的舱底,烧过东西。

    他把手抽回来。他的指甲缝里,是黑的。

    不是泥。是灰。

    烧过的灰。

    他出来,站在船头,往江上看。

    江心有一片沙洲。冬天水落,沙洲露出来,白得像一块搁在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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