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默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向桌前,摸到另一样东西。
那是第二样:一块布。
不是纸。是一块布,旧的,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布的边上留着线头,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撕得很齐,是用刀裁的,不是用手扯的。裁布的人有刀,而且手很稳。
布上写着四个字。
血写的。
阿渡伸头去看。他不认得“鬼”字。他只认得前面两个。
“别……来。”
叶孤鸿的手指按在桌上,没动。他的眼睛在布的边缘上。
那四个字,写得很端正。
血书,通常不端正。人在忍痛、在赶时间、在怕被人看见的时候写字,字会歪,会连,会挤成一团。这四个字不歪。一笔一笔,像在家里写家书。
——写字的人,当时很稳。
闻人默把布拿起来。
他没有看。他看不了。
他把布贴在指腹上。
从第一个字,摸到第四个。
一寸半的布,他摸了很久。
摸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叶孤鸿看着他。
阿渡也看着他。棚子里三十二个人都看着他。只有炭盆还在响。
闻人默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退回去,从第一个字重新摸起。
这一遍,他摸得更慢。
摸完,他把布放下。他放得很轻,像放一只刚出生的鸟。
“别来,”他说,“是旧的。”
“什么意思?”
“墨。”闻人默说,“前两个字是朱墨写的。写得很早。写在布上,吃了进去,凹下去了。你手指压上去,能觉出沟。”
“后两个字呢?”
“后两个字,是血。”他说,“刚上去的。在布面上,还在浮着。”
棚子里有人低声抽了一口气。是卖布的,他捂住了嘴。
阿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那块布上的字,看着一样红。
一样的红,怎么会一个旧、一个新?
“字是旧的,”叶孤鸿终于开口,“血是新的。”
“是。”
“那就是两个人写的。”
“是。”
叶孤鸿看着那块布。
“前两个字,谁写的?”
闻人默没说话。
“后两个字呢?”
闻人默还是没说话。
叶孤鸿没有再问。十五年的交情,他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不说话——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没法说。
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塌了下去。
闻人默忽然把头转向北。
“写字的人,”他说,“我已经见不着了。”
叶孤鸿等他说下去。
“写前两个字的那个人。”闻人默说,“今年秋天,就不在了。”
叶孤鸿的手指点在那块布上。
布上的血,还浮着。
阿渡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后两个字是谁写的?”
闻人默没有回答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
“写字的人死了。血不是死人的。”
“死人写不了字,也留不下血。”
“这四个字,是从北边带回来的。”
“带它回来的人,”他说,“还活着。”
“而且在追。”
雪还在下。
叶孤鸿把铜环从桌上拿起来,用线重新系回鸽子腿上,把鸽子包进一块粗布里,抱了出去。
阿渡跟出去看。
他看见那个人在渡口最北头的老柳树下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用手刨了一个坑。雪下面是冻土,刨不动。他就用刀。刀鞘没出,刀也没亮,只是刀尖一点一点地掘。
掘了很久。
鸽子埋下去的时候,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土里,跟鸽子一起埋了。
阿渡远远地看,看不清是什么。他猜是那半枚铜钱。
他不敢问。
他回来的时候,琴师还在弹。
那支曲子从头开始了。弹到第三段,右手又慢了一线。
阿渡蹲在炭盆旁边,忽然觉得冷。他往盆里加了最后一块炭。
“客官,”他小声说,“北边……真有井?”
闻人默弹着琴,没有停。
“有。”
“那井里有天?”
“有。”闻人默说,“井口那点天。”
“那外头的天呢?”
闻人默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地说:
“天下人都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