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 红霞满天。
雕梁画栋,珠宫贝阙的皇城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紫宸宫的主殿里,随着日落渐渐昏暗下来的里间静悄悄的, 落针可闻。
掌灯的宫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心翼翼地逐一点着里间的那几座二十四盏鎏金盘龙连枝灯。
青龙寺里诸多不便, 谢重渊为让明婳更好地养病, 翌日便带着昏睡不醒的明婳先行回宫了。
太后和明婳此番带着命妇贵女们在青龙寺里诵经礼佛,给江北那些正在受灾的百姓祈福之事, 关乎着朝政和皇家的体面。
而且如今谢芷与她的一众同伙虽然已经畏罪自尽,死无对证了,但明婳这次被害仍有还诸多疑点。
太后为免有心之人再借机生事,遂留在青龙寺里, 带着命妇贵女们按原定日程,继续诵经礼佛了两日才起驾回宫。
如此, 这次祈福也算是圆满。
谢重渊带着小娘子回到宫里之后,直接将人带回了紫宸宫里,亲自照顾。
李太医虽每日来诊脉,都与青龙寺里随行的太医那般道, 明婳的身子已无大碍了。
但明婳因那夜在雨里受了极严重的寒,身子太过虚弱, 仍还是一直昏睡不醒, 如今都已是回宫的第五日了, 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几日,谢重渊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明婳的卧榻前, 看着迟迟未醒的小娘子,他的神色是越来越阴沉吓人。
紫宸宫里的宫人这两日当值时,个个都谨小慎微, 屏息敛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帝王。
掌灯的宫人战战兢兢地点完灯之后,又赶紧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静谧的里间烛影摇曳,灯火通明。
明婳墨发松散,身着淡粉雪缎寝衣,盖着暗赭金线绣团龙锦被,在那张紫檀木刻龙纹卧榻上睡得乖巧沉静。
似是今夜的烛火特别明亮晃眼,卧榻上已沉睡了多日的小娘子突然蹙了蹙黛眉,如鸦黑般的卷翘修长羽睫轻轻地颤动了几下。
随后,小娘子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终于醒了过来。
明婳一双漆黑水润的杏眸如蒙着一层薄薄水雾般,茫然地看着头上熟悉的金线绣游龙戏珠暗赭鲛纱帷帐。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绝望无助的荒山雨夜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她起身环视着眼前十分熟悉,但却空荡荡,没有谢重渊身影的紫宸宫的里间,立即面露慌乱不安。
她清甜的嗓音里带着些许大病过后,虚弱的软绵无力,紧张急切地唤着谢重渊。
“陛下!”
“陛下......”
谢重渊此刻正在外殿里接见着前几日,受他之命,去彻查明婳被害之事的封凌。
谢芷虽然与小娘子积怨颇深,但早已被他废为了庶人,单凭她一人之力,不可能有那几个得力死士的相助,还能再避开禁卫军的守卫,将小娘子带走。
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他当初册封小娘子为贵妃是为拉拢辅国公,平衡眼下的朝局。
小娘子是辅国公的掌上明珠,若是小娘子就此身亡,他怕是不仅会就此断了辅国公府的助力,还会与辅国公府积怨成仇。
谢重渊猜想,此番想要小娘子死的,怕是还有北苑的陆氏,抑或是陆氏背后的东阳王。
回宫之后,他便立即派了封凌去彻查此事,是否与陆氏有关,搜集有关罪证。
如今封凌来回禀,这几日查到的种种线索也证实,此事确实是陆氏为主谋,谢芷不过只是陆氏手中的刀。
但陆氏老奸巨猾,行事极其小心,不留一丝马脚,在此事上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如今更是将一切都推到了自己已畏罪自尽的女儿身上,现在算是死无对证了。
但他手中早已掌握了不少,陆氏多年来,为祸宫闱,勾结大臣,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证。
他之前之所以还留着陆氏,不过是忙着攘外还无暇分身安内,而且放陆氏在宫里也能引蛇出洞,借之知晓那些与她勾结的宗室和大臣的动向。
如今她竟敢找死,将手伸到小娘子身上,让小娘子受了这么大的苦楚,那如今就算是此事死无对证,他也定要要了陆氏的命,来偿还小娘子受的苦楚。
谢重渊神色阴沉,正欲命封凌继续去追查,还有先以陆氏这些年的恶行为名,去北苑捉拿陆氏去大理寺听候发落。
谁知这时,他耳朵一动,似是听到了里间的小娘子好像正在唤他。
他黯淡的凤眸一亮,脸上积沉多日的阴沉之色瞬间消散殆尽,神情激动地立即起身撇下封凌,快步地进了里间。
封凌看着自家主人正说着话,突然就撇下自己进了里间,愣得整个人静止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猜想到了原因。
他低头无奈一笑,随后识趣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