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哭什么,此病能治不是好消息吗?”
沈玥摇了摇头,静静抽泣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自小便知母亲不疼我,从前她的眼里只有四哥哥,后来四哥哥没了,她又一门心思扑在六弟身上。我总是努力乖巧懂事,希望她多看我一眼,即便她为了六弟几度挑剔我的婚事,我也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我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言至此,沈玥像是再忍不住,哭声愈响,“但我不知,原在她心里六弟的前程名声远胜于我的性命,为此,昨夜她甚至可以眼也不眨拿出那瓶毒药,让我悄无声息地去死,舒姐姐,我对母亲而言就这般没有价值吗。”
听得此言,孟舒心疼地一下抱住沈玥,“不是,当然不是,玥儿,你不是物件,为何又要让他人来衡量自己的价值呢。在我看来,你美貌善良,又体贴温柔,习得一手好女红,分明是再好不过的姑娘,绝不可这般贬低自己。”
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生在这个家,遇到了这样一个残忍的母亲。
又在这个将女子清白视作性命的世道里,生了这样的病。
在云游途中,孟舒常常在想,她著书立作是否足够,毕竟即便这本医书能刻印出版,但然后呢,又有多少人能看到。
这世间,终归是不识字的女子居多,若她们看不到,不知晓,那这本书的价值亦仍只是轻飘飘的纸张而已,甚至不如用来引燃膛火的废纸。
可她想做的,是希望天下人都能了解那些女子病疾,希望打破那些由此产生的愚昧与偏见。
是让女子在得病时不是先怀疑自身,而是有足够的勇气与底气前往就诊。
即便不知前世完整的故事,孟舒也能感受到那时沈玥的无助与绝望,她定也想过,要不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再处置。
于是拖到了来年二月,最后却发现,自己怀胎十月却迟迟没有发动,她大了肚子不知该向谁诉说委屈,证明清白。
那场令她香消玉殒的急病,会是白绫,还是毒药呢……
孟舒不知道。
她只是将怀中的小姑娘又抱紧了一些,或是更想抱紧的是那个前世在自我了断时孤孤单单痛苦不堪,即便死后也依旧为人误会污蔑的沈玥。
可她分明那么怕死,那么怕疼……
白露过后,天儿逐渐转凉。
是日,孟舒自沈府给沈玥看病回来,临至静怡轩却瞧见崔铮迎面而来。
“皎皎,又去沈府了。”
孟舒笑了笑,“爹今日回来得倒是比平素要早。”
“你娘还在屋内看账本呢。”崔铮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随即道,“去前头凉亭里坐坐,爹也有好久不曾与你好生说说话了。”
孟舒颔首。
有下人上前奉了茶后退下。
凉亭寂静,父女二人坐着先是聊了一会儿家事,少顷,崔铮神色蓦然凝重起来。
“裕王在江西一带起兵了。”
孟舒啜着茶水的动作一顿。
崔铮继续道:“早在三月,我便收到了密报,在江西就番的裕王有蠢蠢欲动之势,我将此禀报给陛下,可卢阁老却始终处于保守的态度,不愿轻易动用兵马,而陛下本就看重卢阁老,便也顺着他的意思。我也未坚持,只未雨绸缪,将沈筹调回京城,命他暗中布局,以免届时被裕王打个措手不及。”
“而今裕王谋反,且仅仅三日便几乎攻占下了整个金陵,局势危急,陛下因此对卢阁老先前的瞻前顾后心生不满,如今已将此事交予我负责。”
孟舒深深看了她爹一眼,赫然意识到她爹先前的隐忍不发未必不是对付卢阁老的手段。
这两年,卢阁老仗着陛下的恩宠几番打压她爹,可她爹在朝堂多年,能爬到这个位置,从来不是仅靠江阁老的托举,脾性好亦不代表可任人搓扁揉圆。
不然,前世不久,他也不会在陛下重病时令卢阁老倒台,顺利成为内阁首辅,几乎把控整个朝堂。
崔铮顿了顿,又道:“皎皎,我已调遣兵马前往镇压裕王叛乱,其中亦有精通火器的神机营。”
孟舒心颤了颤。
听至此,她终于明白她爹找她单独说话的缘由。
“三爷……也要去吗?”她问道。
崔铮低低“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