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撑着伞, 将孟舒送去隔壁时,那李大娘的儿媳已然满头大汗,躺在床榻上没了力气, 唯有挪动着身子发出痛苦的低吟, 满屋子弥漫着一股子血腥气。
孟舒替人接生的经验虽不多,但检查了一番, 仍是能判断出应是腹中孩子胎位不正,胎儿原应是头朝下, 但此刻却是横在肚子里,又哪里能出得来。
女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再这般下去, 定是一尸两命。
孟舒想起她在北边学的女科按摩之法, 虽不曾真正用在分娩上, 但这会儿也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
“你忍一忍。”孟舒柔声对袁氏道, “我先帮你调整胎位。”
袁氏点头,拼命咬住下唇,孟舒先是摸了摸袁氏高高隆起的肚子, 确认了位置, 才敢一点点试着将胎儿挪正过来。
袁氏痛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孟舒亦因绷紧了神经额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汗珠, 待胎位矫正的一刻,她才稍松了口气, 自药箱中取出参片令袁氏含在口中, “好了, 你先攒着劲儿,一会儿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知道了吗?”
袁氏含泪点点头。
一炷香后, 一声清脆的啼哭在寂静的夜晚陡然响起,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喊着“金孙儿,金孙儿”,伸手便要去抱。
然下一刻,她目光定在一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怎么是个丫头,怎么会是个丫头呢……”
她似是不敢相信,掰开孩子的腿看了好一会儿,却是如遭雷击。
“那道士算过,说这胎定会是个孙子。”她怒目切齿道,“好啊,那个杀千刀的,竟敢骗我。”
说着,便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冲了出去。
孟舒对这些事习以为常,自小她便看过太多类似的事,别说寻常百姓家中,就是达官显贵,都只盼着多生些男孩儿传宗接代。
她起身,用一旁的热水替孩子擦干净了身子,再用床榻上的一件布衣将她裹着。
刚生产罢的袁氏已然因疲累昏睡过去,孟舒伸出手指轻轻逗弄着怀里的婴孩,却见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小小的人儿力道却是大,一时竟是拔不出来,她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滴溜溜地看着她,蓦然咧嘴一笑。
孟舒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刺痛中融着微微的暖意。
纵然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必要太沉溺于往事,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若她前世生下了那个孩子,她抱着他时,是不是也是这般,轻飘飘的,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他是不是也会好奇地打量四下,会攥住她的手指,会对着她笑。
孟舒沉思间,自屋外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模样,瘦骨嶙峋,巴掌大的一张脸上,一双眼睛被衬得格外大。
她好奇地凑过来瞧。
孟舒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眨眨眼,“阿奶叫我丫头。”
丫头,这是连名字都未好生取吗。
孟舒失了笑,将孩子抱低了些,方便她瞧,“丫头,你当姐姐了,高兴吗?”
丫头的反应不大,只昂着脑袋问:“她也是个姑娘吗?”
孟舒点点头,却见丫头脱口平静道:“丫头片子,没什么用,赔钱货。”
孟舒秀眉蹙起,有些诧异,“你怎说这样的话?”
丫头似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是不解地孟舒的质问,她昂着脑袋,神色自若。
“可阿奶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呀。姨姨,那她将来是不是能陪我一道干活了,这样就算我活干不完,也不怕被阿奶打了。”
孟舒张了张嘴,看着孩子脸上的平静,不,应说是麻木,只觉心口一阵阵发涩,亦一阵阵发凉。
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似乎已看到了她未来所要遭逢的命运。
李大娘没寻到人,湿漉漉的,骂骂咧咧又折返回来,然瞥见坐在床榻旁的孟舒,脸一沉,“你怎还在这儿,我告诉你,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可没请你,你就算赖着不走,我也不会给你诊费。”
等在灶房的杜仲听到这话,不禁怒从中来,“你这人可真无耻,我家姐姐好心好意给你儿媳接生,你连句谢都没有,竟就这般赶人走。”
孟舒没说什么,只将孩子放在袁氏枕边,见袁氏幽幽睁开眼,嘱咐道:“你儿媳刚生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这两日切记不要吹风,尽量吃好一些。”
,“当谁没生过孩子似的,就她娇贵。当年二两银子买了来,就冲,谁曾想这般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哭什么哭,明儿便,再娶一个。”
看着自己,孟舒心下也难受得紧,可她知道,世间很多事,她无能为力,注定管不了。
“你好生歇息。”
孟舒留下这一句,心情沉重地步出李家屋门。
这一宿她没有睡好,夜间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发出的动静,像是男人的咒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