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从穹顶里走出来的时候,小满在门口拦住了他。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面朝他的方向。
“先生,你今天还去浅谷吗?”
“去。”
“那你能帮我带句话吗?”小满把手里的红绳递过来。“这个给它。系在左前爪上。和之前那五根一起。第六根。”
林深接过红绳,收进口袋里。他走下坝坡,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面朝坝顶的方向。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P-01低下头,鼻尖靠近红绳,嗅了嗅。它的耳朵向前转了一下。
“小满给你的。第六根。”他说。
他把红绳绕在P-01左前爪的关节处,和之前那五根并排系着。六根红绳并排贴着蓝灰色的鳞甲,暗红的、深红的、新红的、橘红的、淡红的、更淡的,在暮色中泛着不同深浅的光泽。P-01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前爪上的六根红绳,然后用鼻尖碰了碰林深的手背。
“小满说这根是淡粉色的。赵姐染布缸里最后一缸最浅的颜色。”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谢……谢……小……满。”
四个字,停顿了三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那天夜里,林深没有回营地。他坐在凹地边缘的灌木根旁边,背靠着灌木根,面朝P-01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六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大灰、二灰和小灰卧在凹地的边缘,尾巴盘在身侧,偶尔有一只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林深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中天。他偏过头,面朝P-01的方向。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它的呼吸缓慢而深长,胸部的鳞甲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P-01睁开眼睛,面朝他的方向。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他问。“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不是你该做什么。是你自己想做什么。”
P-01看着他。它的眼睛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它沉默了一阵。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旧毛衣的袖口。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它抬起头,面朝他的方向。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在……这……里。”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
“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P-01看着他。它偏头朝凹地周围看了一圈——灌木丛、旧毛衣、沙土地面、三头小变异体卧在边缘的位置。然后它转回头,面朝他的方向。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
“……和……你……在……一……起。”
五个字,停顿了四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它的脸,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我老师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她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想造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她笑了。她说那是个好目标。但她说她更想知道——我自己想做什么。不是算出来的目标,不是最优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P-01看着他。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我那时候没有回答她。我算了很多年,算出来很多东西。但我从来没有算过自己想做什么。”他说。“赵秉文走了。执行组换了新负责人。营地里暂时没有外面的人来找麻烦了。我坐在这里,想着老师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不……知……道……也……没……关……系。”
七个字,停顿了六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你为什么这么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