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根本握不住,却还是把刀柄塞进那只冰凉的手里,“清辞,你听着,当年你说日子会像靛蓝染的布,越洗越有味道……今天我信了。”
他猛地冲向敌兵最密集的地方,晒布杆上的铁钩旋转着划破空气,第一个敌兵的眼睛被钩出眼眶,惨叫着倒下时,萧砚之已踩着他的尸体跃起,长刀在空中划出道金黄的弧线——那是菜籽油在火光里的反光,精准地劈断了第二个敌兵的矛杆。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膝盖已顶在对方的下巴上,下颌骨碎裂的脆响里,他夺过断矛反手刺进了第三人的心脏。
第四个敌兵从侧面扑来,铁矛刺穿了他的右腹。萧砚之却像没感觉到疼,反而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前送了半寸,让矛尖在体内转了个弯,同时用晒布杆的铁钩勾住了对方的后颈,两人抱着滚倒在地时,他腾出嘴死死咬住敌兵的咽喉,直到对方的挣扎渐渐微弱,温热的血灌满了他的口腔,他才松口咳出带着碎肉的血沫,视线却始终盯着谢清辞的方向。
最后一个敌兵举着长刀站在谢清辞面前,萧砚之拖着插在腹部的铁矛爬过去,矛杆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血顺着杆身往下淌,在青砖上拖出条蜿蜒的红。他抓住对方的脚踝时,长刀正劈向谢清辞的胸口,萧砚之猛地拽着脚踝往回扯,敌兵的刀劈在离谢清辞心口寸许的草堆上,火星溅起的瞬间,萧砚之已扑上去用身体压住对方,同时将晒布杆的铁钩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箭楼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横梁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萧砚之粗重的喘息,像头濒死的野兽在喉咙里呜咽。他趴在敌兵的尸体上动弹不得,腹部的铁矛每动一下都像要把内脏搅碎,可他还是用尽全力翻了个身,朝着谢清辞的方向伸出手。
指尖还差三寸就能碰到对方的衣襟时,他看见谢清辞的手微微抬了抬,那几粒油菜籽从指缝滚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黄澄澄的籽粒沾着两人的血,烫得像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清辞……”他想爬得再近些,可身体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人睫毛越来越沉。
“不——!”萧砚之的嘶吼震落了梁上最后块燃烧的木片,落在他的背上燃起蓝火。靛蓝染的衣襟烧得噼啪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谢清辞的脸,直到那抹微弱的呼吸彻底消失,他才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烧伤的皮肉味,“等我……我这就来陪你种油菜……”
他拔出腹部的铁矛,带出的血柱喷得老高,溅在箭楼的穹顶,像幅突然绽开的红梅图。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谢清辞的方向滚过去,肩膀撞到对方的腰时,他伸出手轻轻按住那几粒油菜籽,把它们拢在两人交叠的掌心里。
“种在蓝草边……”他贴着谢清辞的耳朵低语,气音里裹着血沫,“等到来年……开花给你看……”
火舌终于吞噬了整个箭楼。燃烧的桑木梁塌下来时,正好压在两人身上,把他们裹进片沸腾的火海。那些曾经用来染布的靛蓝草、榨油的油菜籽、磨粉的芝麻粒,此刻全在火里燃烧,蓝的烟、黄的火、黑的灰混在一起,像把所有平静的日子都烧成了灰烬,又在灰烬深处,藏着几粒不肯熄灭的金黄——那是被体温焐热的油菜籽,正借着风势,往靛蓝田的方向飘去,仿佛要在战火焚尽的土地上,重新种出片能铺满天地的黄。
远处的芝麻地密道里,孩子们举着裹了菜花布的火把,听见箭楼方向传来轰然巨响。领头的孩子突然攥紧了兜里的靛蓝籽,那是谢清辞塞给他的,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他回头望了眼火光冲天的方向,突然朝着南境的方向跪下,把靛蓝籽和怀里的油菜籽混在一起,埋进了路边的土里。
“谢先生,萧先生,”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们会带着种子走,会让北境的油菜在南境开花,让南境的蓝草在北境扎根……”
风从密道的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像无数细碎的蝴蝶,朝着火光熄灭的方向飞去。而在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深处,几粒沾着血的油菜籽正躺在靛蓝草的根须旁,在焦黑的泥土里,悄悄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仿佛在等待某个春天,能把这片破碎的天地,重新染成金黄与靛蓝交织的模样。
谢清辞强撑着说了一句话:“萧砚之我在这里等你胜利归来,我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