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失去意识前,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靛蓝的苦,油菜蜜的甜,还有萧砚之身上那股桑木杆的清香,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像把所有平静的日子都熬成了一碗药,苦得他舌尖发麻,却又在喉咙深处,尝到一丝微弱的甜。
萧砚之把谢清辞抱进箭楼时,染血的靛蓝布在石阶上拖出蜿蜒的痕。散兵的女徒弟正用油菜蜜给伤员敷伤口,看见他们进来,手里的陶碗“哐当”掉在地上,蜜汁混着碎瓷片漫过谢清辞垂落的指尖,他却毫无反应,后背的箭羽还在微微颤动,像只折断翅膀的蓝鸟。
“箭簇带倒钩!”散兵的吼声从药箱后传来,他举着把烧红的铁钳扑过来,火钳上的青烟烫得萧砚之睁不开眼。谢清辞突然在这时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萧砚之赶紧按住他的肩,指腹摸到对方后颈的冷汗,混着没干透的靛蓝汁,滑得像要脱手的鱼。
铁钳触到箭羽的瞬间,谢清辞猛地绷紧了身体。萧砚之死死搂着他的腰,对方后背的肌肉在衣下剧烈抽搐,像有条活鱼在血肉里撞。“清辞,看着我!”萧砚之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想想去年种油菜,你说要让北境的种子在南境开花……”话没说完,谢清辞突然狠狠咬住他的手腕,靛蓝染的袖口被牙齿撕开个口子,血腥味混着蓝草的涩味漫开来时,铁钳终于带着血肉拔出了箭簇。
箭杆上缠着的蓝布条被血泡成了深紫,散兵的女徒弟赶紧往伤口里塞靛蓝叶捣碎的泥,“老郎中说这草能止血!”萧砚之却看见谢清辞的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像有团火在他喉咙里烧,烧得那些平日里温润的话语全成了碎渣。
敌兵的撞门声震得箭楼直晃,晒布杆搭的临时门板咯吱作响。萧砚之撕下自己的衣襟给谢清辞包扎,靛蓝布在他手里抖得厉害,那些去年谢清辞亲手绣的田垄纹路,此刻全被血糊成了模糊的线。“你撑住,”他把耳朵贴在谢清辞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弱得像风中残烛,“等孩子们从密道出去,我就带你走,去种满油菜花的地方……”
谢清辞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萧砚之赶紧握住,却发现他正往自己掌心塞东西——是那几粒沾了血的油菜籽,黄澄澄的籽粒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攥着几颗不肯熄灭的火星。“种……”谢清辞的声音轻得像缕烟,气音里裹着血沫,“种在……蓝草边……”
门板突然裂开道缝,敌兵的长矛刺进来,擦着萧砚之的脸颊扎进梁木。他猛地抄起地上的桑木刀,刀身的菜籽油在火光里闪得刺眼。转身迎敌的刹那,他看见谢清辞睁着眼望着箭楼的窗,窗外的靛蓝田正被战火啃出个缺口,那些曾经缀着晨露的蓝草,此刻全成了燃着的火把,在风里摇成片沸腾的青焰。
三个敌兵撞破门板扑进来时,萧砚之正把最后一粒油菜籽塞进谢清辞的衣襟。他用染血的手指抚平对方皱着的眉,动作温柔得像在给试验田的幼苗培土。“等我回来。”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随即他抓起桑木刀冲过去,刀风劈碎了敌兵的喊杀声,也劈碎了箭楼里短暂的寂静。
谢清辞躺在地上,能清晰地听见刀斧相撞的脆响,听见萧砚之闷哼的声音,听见血滴落在蓝布上的嗒嗒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数着漏下去的时光。后背的伤口疼得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层厚厚的靛蓝布,只有胸口那几粒油菜籽还烫得灼人,烫得他想伸手去摸,却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他好像又蹲在试验田的田埂上,萧砚之正往土里撒芝麻种,黑亮的籽粒从竹瓢里滚出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你说,”萧砚之的声音带着笑意,阳光透过蓝草的缝隙落在他鬓角,那时还没有这么多白发,“等这些芝麻熟了,我们就用菜籽油炒,拌进茶里给孩子们喝。”
他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响。眼前的火光渐渐变成了油菜花的金黄,漫无边际地涌过来,涌得他睁不开眼。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萧砚之被敌兵围住的背影,靛蓝染的衣襟在刀光里飘得像面破碎的旗,旗角沾着的血珠坠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每个坑里,都盛着片缩微的蓝天。
萧砚之的桑木刀劈开第一个敌兵的咽喉时,溅起的血珠正落在谢清辞的脸颊上。那温热的触感让地上的人睫毛颤了颤,却没能睁开眼——后背的伤口像被生生剜去块肉,散兵的女徒弟刚撒上去的靛蓝泥正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出蜿蜒的蓝线,像条挣扎着要游向远方的鱼。
“清辞!”萧砚之的吼声裹着刀风撞在箭楼的梁柱上,他反手抽出扎在梁木上的长矛,矛尖带着木屑横扫出去,第二个敌兵的铁甲被划开道豁口,惨叫着撞翻了药箱。陶罐里的“三色膏”泼洒出来,靛蓝的苦、油菜蜜的甜、芝麻粉的香混着血味漫开来,萧砚之踩在滑腻的药膏上踉跄半步,桑木刀却趁势捅进了对方的腹部,刀刃上的菜籽油被血泡成了浑浊的金。
第三个敌兵举着长刀劈向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