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首领梗着脖子不说话,忽然往怀里摸,谢清辞眼疾手快,扑过去按住他的手——里面是个火药包,引线已经点燃了!萧砚之拽着谢清辞往神龛后滚,爆炸声震得庙顶都塌了半边,狼旗首领的尸体被气浪掀飞,撞在神龛上,泥像“哗啦”碎了一地。
硝烟里,谢清辞摸出怀里的布袋,青苗的叶片被气浪掀得翻了个,却依旧牢牢地扎根在布袋里。萧砚之爬过来时,护肩上的甲胄已被炸得变形,伤口里还嵌着片木屑,他却笑着去够布袋:“没断吧?小柱子还等着插秧呢。”
“你先管管你自己。”谢清辞用刀挑开他的甲胄,看见伤口里的木屑,忽然往嘴里塞了块芝麻糕——是早上从怀里摸出来的,不知何时被压成了粉。他嚼碎了往伤口上敷,甜香混着血腥味漫开,萧砚之疼得抽了口气,却没躲:“比老秀才的草药甜。”
庙外传来欢呼声。谢清辞探头去看,老秀才举着扁担往散兵堆里冲,小柱子举着那只布偶风筝,风筝线缠在个散兵的矛尖上,把对方拽得东倒西歪。糖画老汉的小徒弟举着糖做的刀,往投降的散兵手里塞,说:“拿着这个,以后别打仗了,跟我爷爷学做糖画。”
援军到的那天,天格外蓝。谢清辞站在城墙上,看着南境的兵甲在阳光下闪,忽然觉得眼睛发潮。萧砚之走过来,手里拎着面新旗,是用狼旗的布改的,上面绣着片野枣叶,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小柱子和糖画老汉的小徒弟一起绣的。
“老秀才说,这叫改邪归正。”萧砚之把旗往他手里塞,甲胄上的伤还没好,抬手时疼得皱了皱眉,“等会儿升旗时,你举着,比我举着好看。”谢清辞刚要接,就看见旗角沾着片柏叶,是从布袋里掉出来的,不知何时被缝在了上面。
升旗时,孩子们都在城下喊。小柱子举着那只青麻布袋,里面的青苗已长到三尺高,根须从布缝里钻出来,缠在他的胳膊上,像条绿色的镯子。糖画老汉的小徒弟举着糖做的旗杆,糖霜在阳光下闪,混着城墙上的旗影,像撒了把碎糖。
谢清辞举着旗,忽然觉得手里的木杆变轻了。风裹着野枣花香漫过来,吹得旗角猎猎响,他看见萧砚之站在旁边,甲胄上的血痕已被洗得发白,发间别着那片银杏叶,金边在风里晃,像枚被阳光吻过的铜钱。
“你看。”谢清辞低头时,看见布袋里的青苗抽出了新穗,嫩黄的穗子在风里摇,像串没成熟的谷粒。萧砚之凑过来看,忽然用手指碰了碰穗子,指尖沾了点粉:“等灌浆了,就该收割了。”他忽然往城下指,“老秀才在教孩子们插秧呢。”
城下的水田里,老秀才挽着裤脚,正教小柱子把谷苗插进泥里。糖画老汉的小徒弟举着糖做的秧苗,蹲在田埂上跟着学,糖苗掉在水里,化出圈甜甜的涟漪。谢清辞忽然想起那枚磨亮的铜钱,此刻正躺在萧砚之的甲胄里,贴着他的心跳,像颗永远不会凉的太阳。
收麦子那天,谢清辞和萧砚之在城墙根种了排野枣树。树苗是从山坳挖的,带着点土,根须上还缠着青麻线——是从那只布袋上拆下来的。萧砚之培土时,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那半块干硬的麦饼,还有那张画着小人的纸。
“找着他娘了。”萧砚之说着,把麦饼掰了半块,埋在树根下,“老人家说,就当他儿子回家了。”谢清辞往树根上浇了点水,看见水顺着泥土往下渗,漫过麦饼的碎屑,像在给远行的人送行。
野枣树抽出新叶时,谢清辞把那只青麻布袋挂在了箭楼的窗洞上。布袋里装着今年的新麦,还有片晒干的野枣叶,以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风过时,布袋晃啊晃,像个装着整个春天的摇篮。
萧砚之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两斤芝麻馅。他把馅往谢清辞怀里塞,指尖蹭过他手背上的旧伤,那里已长出片浅疤,像片小小的银杏叶。“刚磨的,”他笑着说,“够蒸二十笼糕。”谢清辞接过馅时,看见他甲胄上别着那面改好的旗,野枣叶在风里摇,像只永远在飞翔的鸟。
暮色漫上来时,孩子们举着糖做的刀剑,在城墙上跑。老秀才坐在石碾上,给他们讲去年守城的故事,讲到惊险处,小柱子就攥紧手里的谷穗,糖画老汉的小徒弟则举着糖盾,说:“我以后也要像谢叔叔和萧大哥一样,保护大家。”
谢清辞靠在萧砚之肩头,看着远处的炊烟在暮色里缠,忽然觉得那些厮杀的疼痛都成了枣核上的纹,藏在岁月的褶皱里,却养出了最甜的果。他摸出怀里的布袋,新麦的香混着野枣的涩漫出来,铜钱在里面轻轻响,像句被风记住的诺言。
“明年。”谢清辞忽然说,看着野枣树上的新叶,“咱们在桥边再种棵葡萄藤吧。”萧砚之往他嘴里塞了颗芝麻糖,甜香漫开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布袋里的铜钱声,在暮色里敲出了相同的节拍。
风还在吹,吹过城墙,吹过野枣树,吹过那只晃啊晃的布袋。里面的根,早已扎进了这片土地,顺着血脉,顺着年轮,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