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回青州那一夜后,二人之间的气氛便降到了冰点,偶尔擦肩而过,她垂着眼,他侧过脸,连眼神都避着。
方才她问他的伤,只是客套,他也知道那是客套,所以不答。
但后来缓和的语气,分明是在递台阶。
可沈晚柠不想接。
她并不觉得自己那夜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她大老远从京城赶到青州,路上遇匪被掳,九死一生进了城,到头来在他嘴里成了攀高枝。
她让他去处理自己的事,以正事要紧,又有什么错?
凭什么他给了台阶,她就得下?
更何况,顾彦礼与她之间,本就该守着一条线。
他是顾彦昭的亲弟弟,她是顾彦昭的遗孀,叔嫂的名分摆在那里,太过亲近只会让人误会。
更何况,明静轩里那位,才是他心心念念要护着的人。
所以,没什么好缓和的。
冷冷淡淡的,虽会让人心里发堵,可至少,不会让人心生妄念。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在侯府门前停下。
沈晚柠先下了车,朝顾彦礼欠了欠身,便径自往落雪堂去了。
顾彦礼在车里坐了一息,方才由欢寿搀着下来,回了问云斋。
欢寿伺候他梳洗换药,见他左臂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半截,心疼得直咧嘴,一边换一边念叨:“主子这伤得好好养,不能再折腾了。”
“说来,这回可多亏了夫人,听闻主子在青州失了联系,夫人天不亮就动身往青州去了,路上还被山匪掳了,好不容易找到周平,没想到进了宫却……”
欢寿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顾彦礼却只听到了一句。
“你说什么?她何时被山匪掳了?”
欢寿一愣,这才道:“就是在去青州的路上啊!主子不知道吗?属下收到消息……”
话说到这儿,欢寿又反应过来,“主子在青州城内,自然收不到消息。属下也是听云霜说的,夫人被掳走后,青黛带人找上山寨,却发现山寨已经被屠了。后来,还是裴大人的小厮找到云霜姑娘,云霜才知夫人是被裴大人救了。”
所以……她是无奈之下才用了沈玉瑶的身份。
她冒险去青州,是为了找他。
顾彦礼脸色阴沉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青州那一夜,她看见他时,眼睛里分明满是欣喜。
可他先入为主,认定她跟裴卿衍有什么,开口便是淬了毒的讽刺,激得她红了眼眶,他却还当她是心虚。
她九死一生来找他。
他却当她是来攀附。
顾彦礼,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脸色已然难看至极。
欢寿自然看出来了,甚至还看出了主子与夫人之间似是闹了矛盾,这才会特意说起这些。
眼下,他瞟了顾彦礼一眼,又接着道:“可怜夫人回京后连口饭都没吃上,就听闻侯爷受伤,怕侯爷被牵连,急急忙忙就让属下想法子,安排她去死牢探望沈怀煜,好打探些有用的消息……”
“你故意的?”
顾彦礼陡然开口,打断了欢寿的絮叨。
欢寿撇了撇嘴:“不敢。”
顾彦礼却觉得烦闷得厉害,沉默了一瞬,方才看向欢寿:“明日一早,去把东街那几间铺子里的首饰都收上来。”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挑好的,别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糊弄。”
欢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地应了声“是”,便退出去安排了。
第二日晌午,沈晚柠正坐在落雪堂窗前翻着一本诗集,云霜便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匣。
后头还跟着两名小厮,一人怀里抱着两只锦盒,一人手里提着一只红漆描金的妆奁。
“小姐……”云霜将木匣搁在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支金钗玉簪,一支比一支精细,最上头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光下头一晃,亮得晃眼。
沈晚柠扫了一眼,有些疑惑:“哪来的?”
“侯爷让人送来的。”云霜小声道,又朝后头那两名小厮努了努嘴,“说是东街铺子里新到的货,侯爷挑了一早上,让全都送过来。”
沈晚柠一怔,知晓这是顾彦礼递来的第二个台阶。
她其实是爱点翠的。
从前在闺中,她攒了许久的银子,才买得起一小支点翠簪子。
那时她总爱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进发间,哪怕只是一小点翠色,也能让她欢喜上许久。
可眼下,她却重新垂下眼,将诗集翻过一页,声音淡淡的:“都送回去。”
云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