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欢寿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拿到了一块令牌,将沈晚柠送了进去。
刑房在地牢最深处,甬道又窄又长,两壁挂着昏黄的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将墙上的血痕映得忽明忽暗。
沈晚柠跟在狱卒身后往里走,鼻子里全是铁锈和霉烂混在一处的气味,脚下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腻得很。
沈怀煜被锁在受刑的木架上,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过头顶,脚尖堪堪点着地面。
身上的囚衣被打烂了,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底下的皮肉翻卷着,鞭伤叠着烙铁伤,有的地方焦黑一片,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短短几个时辰,他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沈晚柠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口便猛然一坠,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了在奴隶营里见过的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俘虏。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那些伤仿佛出现在了她的身上一般,痛得人浑身一颤。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狱卒没好气地道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沈晚柠快步走上前去,看着低垂着头,闭着眼的沈怀煜,低低唤了一声:“阿兄。”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沈怀煜大半张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阿兄。”沈晚柠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
沈怀煜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随后,轻笑了一声,似是自嘲:“真是伤糊涂了,柠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沈晚柠心口一缩,忙又唤了声:“阿兄,是我。”
沈怀煜伤得太重了,此刻已是无力再抬头,只能低下头去,又笑了一声。
声音温和了些,像是哄孩子似的:“柠柠别怕。阿兄没事。阿兄身上脏,柠柠别进阿兄的梦里来,回头醒了该难受了。”
他越是这般温柔似水,沈晚柠的心口便越发难受,如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透不过气来。
沈晚柠只能伸出双手,捧起沈怀煜的脸颊:“阿兄没做梦,柠柠来看你了。”
沈怀煜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小脸,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温度,愣了一瞬。
沈怀煜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于是,脸色骤变:“真是胡闹,这等污秽之地岂是你能来的?快走……”
沈晚柠自是不听。
她打断他,问:“杀周平的那个御林军,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
沈怀煜沉着脸,不答她的话,只哑着嗓子道:“你赶紧走。我自有法子脱身,用不着你操心。”
“你能有什么法子?他们把你打成这样,就是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沈怀煜一噎,他看着整个自己最宠爱的妹妹,眼底露出几分无奈:“柠柠,这趟水,很脏很脏,不是你能掺和的……”
沈晚柠却不理会他的话,语气郑重:“整个王府里,只有阿兄对我最好。若阿兄出了事,我便没有亲人了。”
沈怀煜的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
父王从未将柠柠放在眼里,母妃和沈玉瑶更是不待见她。
刘氏和沈青野只会吸她的血。
至于顾彦礼……终究隔了一层。
他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了。
他若死了,他的柠柠会难受的。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方才慢慢阖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叫孙成,家住淮水巷,尚未成亲,家中只有一名老母。御林军选拔严格,能进来的都是根底清白的。从他家人身上未必能查出什么。”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沉沉的,“但你可以去查一下一个叫王简的。这人平日里跟孙成不怎么说话,可我有一回在街上,无意间撞见他们俩走在一处,进了条巷子。当时没多想,如今回头看,这两人之间怕是有事。”
沈晚柠用力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阿兄撑住。我一定救你出去。”
沈怀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低低应了声:“好。”
沈晚柠这才松开手,转身离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刑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沈怀煜虚弱却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怀煜方才慢慢睁开眼,偏过头,朝着她方才站过的方向看过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是她身上惯有的味道,清清冷冷的,如同冬日雪地里开的一枝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余香含进肺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落了下去。
嗯,是他的柠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