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阶梯,本就是由骸骨铺就。
政敌的暴毙,战场上的横尸……
死亡的吐息,早已浸透华服的每一寸,每一寸。
天空阴沉,细密的雪絮似凋零的梨花,无声地飘洒而下。
它们覆盖了新翻的黑色泥土,堆积在光秃秃的墓碑棱角上,悄然地点缀着……那具朴素得近乎简陋的橡木棺椁,覆上一层晶莹的白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冷腥、雪的清冽和沉重的静默。
——但这一次……这熟悉的寒意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滞涩?
教堂的钟声低沉而悠长,穿透阴冷的雪幕,在空旷的墓地上空回荡,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人心头。
身着肃穆黑袍的唱诗班,吟唱着庄严而悲怆的安魂曲,歌声在冰冷的石壁间盘旋、升腾,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最终被无边的寂静所吞噬。
阿斯特丽德,身着一袭毫无纹饰的黑色天鹅绒长裙,撑着一把同样漆黑的绸伞,静立在最前排。细雪在伞面上无声堆积,又簌簌滑落。一层薄薄的黑纱,遮掩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平静之下,是权力者惯有的深潭,只是此刻,潭水深处,似乎有颗被遗忘的石子,裹挟着雪花的冰冷,无声地沉落。
………
昨日。
那份罗安的死讯安静地躺在桌上,侍从无声退下后,议事厅内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阿斯特丽德的目光扫过文书。
空气仿佛凝滞了。
壁炉的火光在她眼眸深处跳动了一下。握着羊皮纸卷边缘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他死了。
死于……寒夜?
一丝如雪水渗入骨髓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来。
模糊的滞重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死讯猝然凿开,无声地淤积在心口,带着沉重的钝感。
“传令。以公爵之名。为帕诺里斯前司库,罗安……举行葬礼。依其功绩,厚葬。”
…………………
此刻,阿斯特丽德立于雪幕中,站在那具沉默的棺椁前。
教堂的钟声,唱诗班的安魂曲,肃穆的人群……
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站着帕诺里斯公爵。她同样一身墨黑,未撑伞,任由细雪落满她浓密的铜色长发。雪花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融化,留下几道水痕。
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具覆雪的棺椁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棺木,质问那未宣之于口的真相,也质问……自己,是否也沾染了同样的寒意。
身后,站着一群身着华贵黑色礼服的封地贵族。他们神情肃穆,姿态恭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哀思。
其中,赫然便有那位曾在罗安书房中咄咄逼人、指控他“任人唯亲”的男爵,以及另外几位曾在议会上落井下石、联名弹劾罗安的伯爵和子爵。
他们微微垂首,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默诵着最虔诚的祷词。
一场无声的哑剧,在飘洒的细雪中上演着最辛辣的讽刺。
悼词冗长而庄重,回荡在雪幕中。当最后一句祷词落下,教堂的钟声再次沉重地敲响。
接着迎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细密的雪絮,无声地飘洒。
许久之后。
人群散尽。
马车远去。
唯有教堂尖顶的轮廓,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与雪幕中,若隐若现。
一道身影,无声地折返。阿斯特丽德,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那片孤寂的墓地。
细雪落在她浓密的金发上,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浸透了黑色的天鹅绒。她毫不在意。
阿斯特丽德径直走到那光秃秃的墓碑前。
她缓缓地蹲下身。摘下手套,指节因寒冷而微微泛红。她轻轻拂开墓碑前薄薄的积雪,露出湿润的黑土。
然后,她极其缓慢而郑重地,从怀中取出青铜印信。
她将印信,安放在那片拂开积雪的泥土上。紧挨着冰冷的墓碑基座。
印信半陷在湿冷的泥泞中,沾满了泥土与融雪,黯淡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阿斯特丽德维持着蹲踞的姿势,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着她的发梢、肩头,也试图再次覆盖那枚青铜。她久久地凝视着那枚深陷泥泞的印信。
终于,阿斯特丽德微微倾身,靠近那冰冷的墓碑。声音轻若雪片飘落,几乎被呼啸的寒风所吞噬:
“罗安,你是帕诺里斯……最后的良心。”
她不再回头。融入越来越浓密的雪幕之中。
黑色身影,迅速被无边的白色与暮色所吞没。
冰冷的雪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