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残留着羊皮纸、封蜡和无声对峙的硝烟味,刺得她鼻腔发酸。
“窃据高位”,仍在耳畔嗡嗡作响,撞击着阿斯特丽德紧绷的神经。
——之后该如何做?只能让乌尔夫拉姆出面吗?
阿斯特丽德缓步穿过铺着深色织毯的幽暗回廊,冰冷的石壁吸走了脚步声。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冰凉的蓝宝石镶边,那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罗安的目的昭然若揭——她知罗安并非质疑她的能力,而是剑指乌尔夫拉姆,是要掘开那层看似稳固的联姻基石,动摇她阿斯特丽德统治帕诺里斯的根本合法性……
然而,强硬弹压罗安?此刻无异于火上浇油。背后总有虎视眈眈之人巴不得她失态,好坐实他“独断专行、包庇可疑”的指控。
她需要一个缓冲,一个既能暂时平息风波、又能将那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乌尔夫拉姆——置于绝对掌控之下的借口。
脚步停在通往内堡的拱门前,目光投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沉入远山,给天际线涂抹上一层不祥的血色。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星,骤然闪现。
——教堂。晚祷。
阿斯特丽德转身,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足以穿透厚重的门板,落入尚未完全散去的封臣耳中:“公爵的身份与权责,关乎帕诺里斯根本,自当慎之又慎。然今日天色已晚,诸事繁杂,仓促定论恐失公允。”
她微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寂静的空气里,“明日午后,公爵亲赴大教堂晚祷,在圣坛前静思,祈求圣灵指引,涤净疑云,明辨真伪。届时,再议不迟。”
教堂的尖顶刺破暮色,巨大的彩绘玫瑰窗在夕阳最后的余烬中燃烧,流淌下金红与幽蓝交织的、近乎妖异的光瀑。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开启,混合着陈年石料、冷冽空气、以及浓重乳香与蜂蜡燃烧气息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信仰与时间的肃穆寒意。
阿斯特丽德步入殿堂。她身着一袭庄重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裙摆拂过冰冷光滑的石地,无声无息。金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宫廷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优美的颈项。
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是乌尔夫拉姆。几缕碎发垂落,半掩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她微微垂着头,眼睫低敛,棕栗色的眼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如同一抹沉默而顺从的影子,紧跟在阿斯特丽德身后。
教堂内早已聚集了不少信徒。低沉的诵经声如同潮汐般在穹顶下起伏回荡。
当阿斯特丽德的身影出现在主通道尽头时,所有的低语瞬间平息,无数道目光——敬畏的、好奇的、审视的——齐刷刷地聚焦在她,以及她身后那个“身份存疑”的公爵身上。
阿斯特丽德恍若未觉。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祭坛前方最前排预留的软垫跪凳。
乌尔夫拉姆亦步亦趋,在她身侧跪下。
阿斯特丽德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低垂,摆出最标准的祈祷姿态。然而,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时刻锁定着身旁的乌尔夫拉姆。
僵硬,细颤……
晚祷的钟声余韵未绝,肃穆的仪式已然开启。年迈的枢机主教立于圣坛之上,深红色的祭袍上金线绣制的圣徒受难图在烛光下隐隐浮动。他洪亮的声音,穿透教堂高耸的穹顶:
“主啊,求你快来拯救我……”
“主啊,求你快来助佑我……”
信徒们齐声应和,祷词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浑厚的声浪,在冰冷的石壁间碰撞、回荡,最终升腾,被那深邃的、仿佛通往天国的穹窿所吞噬。
唱诗班孩童清澈的童音适时切入,纯净得不染尘埃,为这沉重的祈祷注入一丝近乎虚幻的宁静,短暂地抚平了尘世的喧嚣。
阿斯特丽德端跪于最前排的软垫上,天鹅绒裙裾铺展如夜。她双唇无声地翕动,跟随着经文,目光低垂,看似虔诚地凝视着祭坛上跳动的烛火。
乌尔夫拉姆同样低垂着头颅,发丝遮掩了侧脸。唇瓣微微开合,无声地念诵着祷词。
一本厚重的祈祷书紧握在她手中,深色皮革封面镶嵌的银质鹿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书页边缘磨损起毛,透出主人惯常翻阅的痕迹。
就在这看似全神贯注的祈祷中,乌尔夫拉姆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祈祷者特有的轻微神经质般的频率,抚过祈祷书封面右下角一处微小的凹陷。
那凹陷极浅,像是经年累月被指尖反复摩挲留下的印记,又或是书页装订时无意留下的瑕疵。
动作细微、自然,如同信徒在默诵经文时,指尖习惯性地在圣物边缘徘徊,又或是因专注而产生的轻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