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门在阿斯特丽德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
议事厅内,沉重的橡木长桌两侧分明。
左侧依次坐着司库罗安、港口总督以及几位大修道院院长代表。
罗安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铜印章戒指,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沉默如山。
长桌尽头,那张雕刻着帕诺里斯狼首纹章的高背橡木椅上,阿斯特丽德端坐如仪。深蓝天鹅绒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金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碧绿眼眸平静地扫视全场。壁炉火光跳跃,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封蜡与无声的紧绷。
仅一墙之隔的狭小耳室内,乌尔夫拉姆背脊紧贴粗糙石壁,隔着一层雕刻藤蔓花纹的橡木屏风。
她不被允许出场,尽管是名义上的帕诺里斯公爵。
原因无他——司库罗安在之前的议会上,以“身份存疑、来源不明”为由,公开质疑乌尔夫拉姆继承帕诺里斯公爵位的合法性。
阿斯特丽德不惜亲自压下那次风波,甚至不惜当众震怒,让所有人明白,质疑乌尔夫拉姆,便是触碰她阿斯特丽德的逆鳞。
然而,裂痕已生,猜忌如同毒藤,在暗处悄然滋长。
阿斯特丽德深知,要真正掌控帕诺里斯,她必须亲自执掌权柄,即便是落给乌尔夫拉姆也不行。
权力,不容悬置。
会议在沉闷的气氛中进行。港口税收、商路安全、秋粮储备……议题繁杂。阿斯特丽德应对自如,条理清晰,决策果断。
然而,当议题接近尾声,司库罗安伯爵,这位以耿直著称的老臣,再次发难。
他并未直接看向阿斯特丽德,而是用指节敲了敲厚重的橡木桌面,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尊敬的代理公爵阁下,”罗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恕我直言。近月来,帕诺里斯大小事务,无论巨细,皆由您亲力亲为,代行公爵之责。我等封臣,感念您的辛劳。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阿斯特丽德脸上,“……帕诺里斯公爵之位,并非虚设!乌尔夫拉姆·冯·奥莱斯特公爵,作为帕诺里斯名正言顺的领主,为何屡屡缺席此等关乎封地命脉的封臣议会?将职责尽数推卸于新婚妻子,此等行径,岂是领主之道?”
空气骤然凝固,壁炉中橡木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中如同炸裂,刺耳得令人心悸。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喉结无声地滚动。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阿斯特丽德沉静如冰雕的面容与罗安那张刻满固执的脸之间,焦灼地来回撕扯。
阿斯特丽德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动,端起手边的银杯,轻啜一口冰水,动作从容不迫。
“罗安司库,”声音清越如碎冰相击,“公爵大人今日身体抱恙,不便出席。由我代理议会,乃是权宜之计,亦是夫妻一体、共担责任之意。司库大人对此安排,可是有意见?”
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无声的警告。
“代理公爵阁下误会了,”罗安纹丝不动,声音斩钉截铁,“臣下绝不质疑您的才能!绝不质疑您的付出!帕诺里斯有您掌舵,是封地之幸!”
话音未落,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寒光劈开凝滞的空气:“臣下质疑的——是乌尔夫拉姆·冯·奥莱斯特本人!”
“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一个身份成谜之人!”
“仅凭一句血亲,”
“便登临帕诺里斯公爵之位!”
“他——有何功勋?!”
“他——有何足以服众的凭证?!”
最后一句,如重锤擂鼓!他枯瘦的手臂猛地扬起,指向虚空,声音炸响:
“帕诺里斯!帝国金脉重镇!何时竟容得下此等可疑人物——”
“窃据高位?!”
四字如惊雷,炸裂死寂。
众人脸色骤变,连壁炉的火光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议事厅厚重的橡木墙壁后,狭小的耳室冰冷刺骨。乌尔夫拉姆紧贴着粗糙的石壁,如同阴影本身。
单薄的亚麻衬衣无法抵御寒意,背脊仿佛要楔入冰冷的石体。
隔着一层雕刻藤蔓的橡木屏风,议事厅内的每一个字清晰可闻。
“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可疑人物”“窃据高位”……每一个词都撕扯着紧绷的乌尔夫拉姆。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留下深陷的红痕。呼吸急促而浅薄。含着恐惧,亦有愤怒。
身份存疑……来历不明……
罗安的话语,精准如手术刀,冷酷地剖开了乌尔夫拉姆心底最深的恐惧。
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寒光之下:
她并非奥莱斯特家族血脉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