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重地压在圣维拉里斯大教堂那直刺苍穹的尖顶之上,仿佛天神也为一位君王的陨落而垂下哀悼的眼睑。

    十二座古老的青铜丧钟,在精雕细琢的飞扶壁间,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哀鸣,如同大地本身发出的沉痛叹息,庄严宣告着国王的躯体即将归入永恒的长眠。

    阿斯特丽德,帝国长公主,身着毫无杂色的漆黑丧服。宽大的斗篷裹住她挺拔的身形,风帽低垂,深深遮蔽了她苍白的面容,只露出线条绷紧如弦的下颌,以及一双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

    她穿过教堂冰冷的侧门,踏入这座宏大的信仰殿堂。浓郁的乳香、没药与无数烛泪燃烧混合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在广阔而幽深的空间里。

    主祭坛前,静静安置着先王的灵柩。

    玄色的橡木棺椁,白银包角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芒。覆盖其上的,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墨黑底色旗帜,上面用璀璨的金线织就了吉努埃尔亚王室的图腾——一头昂首的金鹿。

    十二根白色丧烛环绕棺椁,火焰无声跳动,在地面投下似金鹿奔腾般的阴影。

    唱诗班空灵而凄凉的永恒安息歌,在高耸的石壁间萦绕、回响,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

    阿斯特丽德的目光,并未急于落在那冰冷的棺椁上。

    那死亡的象征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既吸引着她,又让她本能地抗拒。

    她瞥见前排,正掩面悲泣的王后,她的继母,肩膀的抽动如同风中残烛,不堪重负。

    阿斯特丽德深绿色的眼眸扫过,深处不起一丝涟漪。那双绿眸,平日里可以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幽林湖泊,此刻却像两块冰封的翡翠,隔绝了所有热。

    阿斯特丽德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在王后与伊莎贝拉之侧。

    她没有落座。依照传承百年的王室仪轨,她左手抚上腰间象征着守护之责的短剑剑鞘顶端,右手则抬至胸前,虚握成拳,轻点左肩——这是吉努埃尔亚王室成员在重大场合对逝去的最高统治者表达至高敬意的告别礼。

    她朝着祭坛——那象征着神圣权柄合一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身。

    直起身体时,她的目光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定在那覆盖着威严金鹿纹章的漆黑棺椁上。深绿色的瞳孔在烛光映照下骤然收缩、凝固,清晰地映照出摇曳的金鹿轮廓。

    没有泪水,没有哀容,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凝视。

    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橡木、华丽的纹章,直抵那已被死亡笼罩的存在核心——那个在世间曾让她敬畏、痛恨、又无法逃离的源头。

    三位须发皆白的帝国老元帅和三位身着庄重礼袍、神态悲悯的枢机主教,肃穆地一同走上前。他们手中持着闪亮的银质铲子,从一只圣洁银盘中,舀起细腻洁白的圣沙。

    “人哪,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为首的主教,声音洪亮而饱含穿透力,响彻整个穹隆大殿。

    银铲倾斜,洁白的圣沙如同无声的叹息,如雾如烟,缓缓飘洒在棺椁的鹿角之上。

    就在圣沙飘落的瞬间——

    阿斯特丽德深绿色眼瞳深处,那片一直冰封的湖面,骤然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力狠狠撕裂。

    冰层之下,压抑了二十三年的、混杂着敬畏、恐惧、怨恨与一丝隐秘渴望的洪流,轰然爆发。

    她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眼前那庄严的棺椁、飘洒的圣沙、摇曳的烛光,瞬间模糊、扭曲。

    一股足以将她彻底撕裂的悲恸与空虚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父王……那个如同山岳般压在她生命之上的存在……真的……消失了?

    然而——

    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直,没有一滴泪,没有一声呜咽,只有那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她将所有的崩溃,所有的嘶吼,所有的绝望,都死死地锁在了那具挺直如剑的躯壳之内,锁在了那双冰封翡翠般眼眸的最深处。

    这沉默的崩溃,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悸。

    眼前圣沙飘落,均匀覆盖在那鹿首上,但在阿斯特丽德眼中,却仿佛是父王当年敲击桌面,充满了斥责意味的手指对准阿斯特丽德,将那份她渴望而不得的认可无情地埋葬。

    此刻被圣沙覆盖,在她深绿眸子的注视下,只激起了强烈的讽刺和无法言说的屈辱伤痕。

    沉重的低音管风琴适时奏鸣,如同大地深处压抑的应和。

    这一次的闪回更加汹涌,带着暮春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与凛冽寒风。

    十四岁那年,在一场小型围猎中,一头异常狂躁的公鹿突然冲破围栏,直扑向一位年幼的侍从。千钧一发之际,阿斯特丽德策马前冲,用尽力气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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