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粉尘、铁锈、汗水与一种深沉的、来自大地内脏的、冰冷潮湿的腐烂气息。
豆大的煤油灯光在坑木支撑的狭窄通道中摇曳,将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湿漉漉的、布满锋利棱角的黑色岩壁上。
盖尔弓着背,汗水浸透了他打着层层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麻矿服,紧贴在厚实的脊背上。
他的身体随着沉重的铁镐抬起、砸落而起伏,每一次挥动都带下大块闪着幽黑光泽的原煤,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淹没在矿道深处无数同样的声响之中。
这里,深埋着他父亲不屈的脊梁与无声的呐喊——那个在十年前一场塌方中,被永远吞噬在三百米深地底的男人。
盖尔从未感到恐惧。踏上父亲足迹的那一天,十六岁的他心中没有害怕,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混合着悲伤与巨大责任感的热流——因为他肩头扛起的,是比他小五岁的妹妹艾琳的全部未来。
艾琳。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盖尔挥镐的手臂仿佛就注入了一股暖流。那双明亮的、如同夏日晴空般的蓝眼睛,那头总是有点蓬乱却被他梳理得尽量整齐的金棕色卷发……她是他在母亲病逝、父亲埋骨后,这冰冷人世间唯一拥有的温热与光明。
八年矿洞生涯,将他从一个莽撞少年打磨得沉稳可靠。他和工友们在汗水和煤尘中结下了深厚的、无需言语的情谊——他们会分享最后一块黑麦面包,会互相掩护着偷懒片刻让酸痛的肩膀喘息,会在有人咳出带着煤灰的血痰时,默默递上一碗浑浊的井水。
盖尔知道,他们也都是为着各自破败屋檐下微弱灯火而苟活于地狱边缘的人。
“盖尔,今天收工了!”工头老霍克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那是被矿井粉尘摧毁的喉咙发出的独有嘶鸣。
他总是格外照顾这个沉默却坚韧的年轻人。
盖尔应了一声,放下铁镐。他粗糙的手指习惯性地探进贴身衬衣口袋。
那里,一个小小的、用一块相对柔软的旧布包裹着的硬物是他此刻全部的甜蜜。
那是一枚有点变形的铜纽扣——艾琳用省下的三天黑面包钱,在城镇集市上一个流浪货郎那里换来的。纽扣不起眼,却被她当宝贝一样塞到他手里。
“哥,”记忆中艾琳那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声音带着雀跃,“戴在你新换的衣服上,好看!”
她踮起脚,认真帮他把纽扣按在衣领的破洞上,眼睛里闪耀着比阳光更明媚的光彩。
就在明天,明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盖尔麻利地收拾工具,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分。他打算一会儿就去找工长费兰请假。明天——艾琳十九岁的生日。
他要请假一天,虽然会少半天的工钱。他想带艾琳去城镇边缘那条干净一点的小溪,也许能捉条小鱼?或者……或许,他能鼓起勇气带她去教堂附近转转?
艾琳总是从外面回来说,看见贵族小姐穿着多么漂亮的裙子走过。盖尔知道妹妹懂事,从不提要求,但她眼中那份憧憬藏不住。
他甚至偷偷省下了一个月的口粮钱,藏在他铺盖卷深处的小袋子里。他想给艾琳买一小捧森林边上野生的红莓果,或者……或者一个新发带?
想到艾琳在烛火旁,可能露出的惊喜笑容,盖尔疲惫至极的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一个弧度。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和煤灰,指腹触碰到衣领上那枚冰冷的铜纽扣,心里却如同被暖炉烘烤着一般热乎。
他挤过交错的矿道,终于在主运输巷找到了工长费兰——一个挺着鼓胀的肚子,头发稀疏的男人。费兰正对着工簿骂骂咧咧,数落着旷工。
“工长。”盖尔走上前,声音尽量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费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斜睨着他:“盖尔?什么事?快说!”
盖尔深吸一口气,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我……我明天想请一天假。”
“请假?!”费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放什么屁!你看不见明天的指标?矿主老爷在领主面前打了包票!后天就要交一批货!”
“就一天!”盖尔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急切,但他强压着,“明天是我妹妹艾琳的十九岁生日。我……”
费兰发出刺耳的嗤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小丫头片子过生日关矿上屁事?是能挖煤还是能生钱?现在!立刻!滚回去干活!没得商量!”他挥舞着粗短的、戴着劣质品戒指的手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盖尔脸上。
希望像被冷水浇熄的火苗。盖尔胸口堵得慌,但他看着费兰那张写满势利和不耐烦的脸,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招来更难听的辱骂和惩罚。
他猛地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内唇,尝到一丝血腥的咸味。所有的期盼、那溪边的畅想、那小袋子里硬邦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