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役院
    另一边,伊莎贝拉推开债役院沉重的鎏金铜门。

    月光,冷似银汞,顺着门缝泄入,瞬间染白了前厅的尘埃。她的佩剑扫过门槛,空气里浮动着破碎的味道。满地碎瓷,在月华下幽幽泛着鬼火般的蓝光。它们与散落的珍珠项链搅在一起,像被撕碎的星河胡乱泼溅在泥地里。

    “殿下当心。”随从低沉提醒,黑鸦堡的渡鸦纹章在他胸甲上泛着冷硬的铁灰。他用佩剑鞘小心拨开半截断裂的孔雀石廊柱,柱身镶嵌的金丝雀珐琅彩在月光中颤动,像垂死挣扎的流光。

    伊莎贝拉的银线刺绣高跟靴踏过这片狼藉,步履沉凝。

    忽然,她顿住了。

    穹顶巨大的彩绘玻璃被月光穿透,紫红相间的鸢尾花投影,冰冷地覆盖在她脚边——投影中心,一枚小小的银环静静躺卧。

    ——是教会颁发给女童的贞洁戒指,象征清白的信物。伊莎贝拉的目光掠过它,眼底毫无波澜。

    通往正厅的拱门像一个怪兽的巨口。甫一踏入,空气骤然粘稠、沉重。

    数百条银线织锦帷幔,从二楼高高的回廊被粗暴撕裂、扯下,如同被无形的巨爪刨刮过的蛛网尸骸,垂荡飘摇。

    伊莎贝拉伸出戴着精铁手套,随意接住一片垂落的绸缎残片。那是贡品级的孔雀蓝丝绸,用金线绣满了精致的蝴蝶结,结扣中央都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这些本该点缀在贵族华服上的精致,此刻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腐败香水与浓重血腥的气味。

    “点灯。东侧回廊。”伊莎贝拉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冷硬。

    债役院早已被起义军血洗一空,却没有将珠宝饰品带走,这是出乎伊莎贝拉意料的——自她踏入黑鸦堡起,这片封地上的野蛮与贪婪已经深刻入她心中。

    侍卫们迅速点燃回廊壁上的火把。熊熊火光骤然腾起,刹那间将黑暗撕开。

    在跳跃的光影中,墙壁上描绘狩猎场景的金漆壁画似乎活了过来。狩猎女神安详的脸庞被靠近的火舌舔舐、焦黑、扭曲;而那些追逐她的贵族们,壁画中刺出的长矛尖端,光影投下的位置,正巧没入壁画下方一架雕刻精美的鎏金烛台——仿佛是壁画里的人刺穿了现实。

    伊莎贝拉冰冷的视线在那诡异的交点上停留一瞬,唇线绷紧。

    檀木嵌螺钿的巨大屏风挡住了视线的一角。

    随从上前,沉重锋利的佩剑猛地劈下。

    “锵啷——!”

    屏风碎裂垮塌的巨响之后,是更为诡异的寂静。

    碎片之间,十二面菱花铜镜显露出来,瞬间将伊莎贝拉的身影割裂、扭曲成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她在镜中看到自己——银线刺绣的华丽宫装变成了盘曲的蛇鳞;肩上象征王室血统的绶带金线,在镜面的裂痕处蜿蜒渗出诡异的暗红色,宛若血泪。一支断裂的红珊瑚发簪斜插在碎裂的镜框边缘,簪头那只精雕的夜莺,本该唱着婉转的歌,此刻尖喙上却粘着边缘卷曲的硬物——半片染着蔻丹的少女指甲。

    “仔细查看。记录所有散落的首饰特征,纹饰、材质,一丝不落。”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初,但那股寒意已深入骨髓。

    指尖抚过镜框后精美的檀木雕花装饰。一张褪色发黄的诗笺,忽然从雕花的缝隙中被震动,飘然而落。贵族公子用金箔墨水书写的艳词俚句肆意其上,字缝间夹杂着几个细小歪斜、带着印泥红痕的指印——属于被迫留下的少女。其中一张信笺边缘,洇着一块深紫色的污渍,浓烈的葡萄酒香里,恰好晕染开一行小字:“……十六岁诞辰礼。”

    绕过屏风的残骸,后面竟藏着一个小小的圆形密室。墙角堆积着打碎的七宝琉璃灯罩,晶莹的碎片失去了光,像被掏空吸干的蝉蜕虫壳。

    伊莎贝拉俯身,查看翻倒的嵌螺钿茶几。她的手指拂去尘土和碎屑,拨开一个隐蔽的抽屉夹层。里面藏着一块素白的绢布。尚未完成的刺绣上,一只黑色的渡鸦正奋力振翅,针脚细密流畅。然而,在绣到渡鸦眼睛的位置时,针脚陡然凌乱、歪斜,鲜红的丝线纠结缠绕,最后被粗暴剪断,那抹凝固的暗红,像一道绝望的血泪。

    “殿下!您看这里!”随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喘。

    西墙原本覆盖着华丽锦缎的位置,被粗暴地撕开了,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大小空洞。

    浓重到化不开的黑暗从洞口溢出。伊莎贝拉走近,一股难以形容的腐坏气味扑面而来——那是腐烂的玫瑰花精混合着地下深层淤泥的阴湿潮气。她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佩剑,将冰冷的剑鞘尖端谨慎地探入那片浓黑之中。

    只探入半臂。

    剑鞘末端似乎被什么软而韧的东西勾住了。

    伊莎贝拉猛地发力回抽!

    “嗤啦——”

    扯出来的,竟是半幅破碎的细棉布裙裾残片。

    裙裾边缘,用金丝线精巧地绣着黑鸦堡封地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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