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城外三十里就有处山坳,此时聚集了数百个暴民。
他们来自不同的县,都是被摊派逼得家破人亡,正聚在一起交谈。
“俺也是,铁楔和锤子都当了,还欠矿头五两银子,与其空手挖矿到死,倒不如来要个说法,矿务司三天两头往京城运银子,到底多少是个够?”
“对!好好问问那姓柳的和姓方的!”
“看看这些公子哥儿,个个穿得好,养得白净,那可都是咱们的血汗钱!”
时急时缓的雨里,暴民们的愤怒始终高涨。
萧楹被五花大绑着,脖子上还架着一把柴刀,正和其他人质一起坐在树底下。
他观察了这些暴民一整天,哪些是真正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哪些是别有居心的挑唆者,他心里已有了大概的分别。
除此之外,这里面还混了几个稽查司的优秀探子。
比如附和着一起骂狗朝廷的是周演。
而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这位,满面黝黑、体格粗壮的寡言凶汉子,其实是周孚假扮的。
周孚用脚尖悄悄碰了下萧楹,询问他打算何时脱身,萧楹垂目不言,继续装死,心说要引的蛇还没出洞呢,远不急在这会儿。
却不知他不急,济州府内有人为他着急。
窈贞从兴怀茶楼出来,茫然在街头站了片刻,想到稽查司眼下听孟致的指挥,深吸一口气,立刻抬步往府衙走去。
府衙里也在吵吵嚷嚷,热闹如同菜市街。
柳拓像是被人气倒了。他靠在太师椅内,额头上敷着帕子,旁边服侍的人慢慢给他喂参汤,他咽一口,就长吁短叹地哎呦一声。
孟致冷眼瞧着他这副模样说道:“柳巡抚四十年来贪赃巨万,上欺朝廷、下压百姓,能查实的罪证,本按察使已具表奏章,递往京城,此罪可等待朝廷公论。”
在他和柳拓之间,还挡着柳拓的一应门生、下属、晚辈,与柳拓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有人跳出来跟孟致对呛:“你参柳巡抚?我们还要参你呢!狗屁的按察使,缩在云集县里沽耿介之名,不知怎么攀上贵人,做人犬牙,指哪儿咬哪儿,才有了今日。枉你还自诩清流程公之后,即便是宫里的阉人想往上爬,也爬得比你体面!”
孟致面不改色:“诸位觉得我有罪,一样可以上书参我,朝廷自有明断,但是——”
他从随行的稽查司缇卫手里接过誊录的卷宗,摔在那人身上。
他说:“这里有昨日从矿洞里挖出来的难民口供,还有矿务司和工曹为证,柳巡抚不仅在各地矿洞的竖井支护材料里偷工减料,而且前几日故意派人炸塌了矿洞,导致百姓死伤惨重。炸矿洞的人,稽查司已查实,眼下人证物证俱全,本按察使现在就要将柳拓以嫌犯的身份收押待审!”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眼见稽查司就要上来拿人,有人高呼:“柳巡抚是二品大员,你没这个权力!你只能参不能抓!”
孟致冷冷道:“我抓不得,稽查司抓得。”
稽查司是天子直掌的利刃,对四品以下官员能先斩后奏、四品以上官员可先押后审,权限极大。萧楹临走前将稽查司留给他,不止是为了去挖石头救人,也是默许他一旦查实、立刻抓捕柳拓等人。
身为清流文臣,孟致本是不赞成稽查司这种凌驾于大周律法的存在。
可是眼下,想起矿难里百姓的惨死之状,想起城外被逼到造反的暴民,他要以下克上,唯有稽查司可立即倚靠。
也许先帝不顾反对创立稽查司时,正是为了打造一柄可斩乱麻的快刀。
孟致向缇卫下令:“立刻抓捕嫌犯柳拓,封存他的所有书证。”
缇卫闻声而动,他们人多,又个个骁勇,很快制服了柳拓的一众拥趸,上前来请柳拓移身。
这时候,柳拓终于顾不上装病了。
他长长叹息:“我为官一生唯谨慎,与阁下无冤无仇,我孙子柳阔明与阁下尚有几分交情,阁下何必如此为难我?我经手的钱财虽多,俱不归我,纵你能扳倒我,下个人来了,依旧这么干。官难做啊……将来阁下也有掌州政时,何必与小老儿互相为难?”
孟致听罢只觉得无耻。
他说:“官难做?官再难能比百姓难吗?当官的没钱,便以苛捐杂税之名搜刮百姓,取尽锱铢、用如泥沙。百姓没钱,只能听天由命、自认生死。还请睁眼看看城外的百姓,难道他们天生残暴,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来反了朝廷吗?”
胸前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缓了缓又道:
“我虽也是个官儿,这辈子却最恨咬着筷子嫌饭馊的官儿,既然你觉得官难做,以后幸不必再做了,带走罢。”
柳拓:“你!你……”
哀呼痛斥声逐渐被拖远,孟致顾不上歇口气,正要带人去查抄柳府,这时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