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了,盖在樱桃篓上。
冰雹砸得他鼻青脸肿,他顾不得,只想赶快把樱桃带回给贞娘,于是一边跑,一边大声求告神佛:请不要弄坏我的樱桃,请让我赶快见到贞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天晴了,他快走两步,看见窈贞扶着腰、挺着肚子站在家门口。
他顾不上擦拭自己的狼狈,连忙将装满樱桃的竹篓捧给她:“贞娘,你不是一直想吃樱桃吗,我给你摘回来了。”
窈贞却不接,只满面疑惑地望着他。
他又捧近前一些,用他从未有过的殷切语气:“娘子,你快尝尝。”
窈贞却说:“我不是你的娘子呀,养兄,你的娘子在你身后呢。”
他猛得回头,瞧见母亲赵氏身边站了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同样挺着肚子,朝他招了招手:“郎君,我才是你娘子!我肚子里是你的儿子!”
他再看向窈贞,发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正轻手抚摸窈贞隆起的肚子。
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就像是敏儿认亲那天,崔公子和他夫人那般举止亲密。
他听见那二人说:“这是咱俩的孩子,不吃外人的樱桃。”
然后两人转身走了。
孟致想追上去,赵氏却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樱桃,摔在地上狠狠踩烂,骂他不孝、骂他有失体统:“你们一个另娶一个另嫁,早就散了!”
早就散了。
孟致在这句锥心的痛斥中猛然惊醒,发现屋里黑沉沉的,原来自己昏睡了一整天。
外头有声响,赵氏已经归家。
孟致缓了缓神,慢吞吞起身下榻,洗脸穿衣,扶着门边慢慢走出去:“母亲。”
赵氏应了声,说:“今日我见过韩娘子了,人品好,确有大家风范,她也不嫌咱们家贫,等过两天,选个吉日,我和官媒人一道去她家提亲。”
孟致心里凉了半截。
又听她说:“明天我还要出门,有户员外想娶续弦,他膝下已有三五个儿子,不在乎贞娘难以生育,明天我去见见。”
孟致另半截心也凉了。
刚刚被抚平的噩梦,仿佛成了某种预兆,他靠在门边,几乎有些脱力,耳边不住回荡着梦里那句恶谶:早就散了。
可他不愿就这样散了。
孟致望着赵氏的背影,心中无限凄凉地想,到底是他不够孝顺,还是贞娘不够孝顺,为何从前和美安乐的一家人,倒如今竟然闹成了这般四分五裂的模样。
他不接受,他要阻止母亲。
昨夜里,那个阴暗歹毒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这次孟致没有给自己一耳光,而是近乎绝望地心想:我有罪。
他的罪,应当向孟家列祖列宗叩首,万死难赎。
这天夜里,孟致没有睡,坐在窗边等天亮。
寅时末,再有一个时辰,赵氏就该起床了。孟致悄然来到炊房,提起油壶,在赵氏必经的几级台阶处抹了一层油。
做这件事时,四周寂静,但他总觉得孟家的列祖列宗在看着,圣人贤人在看着。
他将油壶放回原处,在水盆里来回洗手,泡到手指都皱了,仍然觉得上面黏了一层油乎乎的东西。
约卯时中,他听见赵氏的咳嗽声,她起床梳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手里的拐杖触地,发出笃、笃、笃的厚实声响。孟致的心也随着这声响,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锤。
他想起一些幼时的事情。
赵氏为了给他攒束脩,没日没夜地赶工织布,有几回趴在织机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她算着日子织够了布匹,还余出两匹,打算换条肉给他加餐。
不料布坊掌柜黑心,死命往下压价,别说换肉了,连束脩都还差一截。赵氏急了,当场同掌柜大闹,被几个伙计连人带布丢出门去,手持棍子敲断了她的腿骨。
孟致得了信,冲出学堂,从布坊门口将赵氏背回家,那时他年纪小,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一路上,耳边尽是赵氏痛苦的呻唤。
那时他发誓,绝不会让母亲再次摔倒。
可如今,如今……
庭院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