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春笠推了济州府一众官员的邀请,亲自登门拜访崔雪容。
这位受太子妃之命,随萧楹一同从京城南下到云集县的女官,如今正在济州府里无所事事,闲度终日。
没有太子妃召令,她回不去京城,可要她再去缠着萧楹,她又没这个胆量。所以她镇日同济州府的官眷们游宴,看戏听曲儿,收获些殷勤的奉承而已。
昨夜宴游晚,今朝梳洗迟,方春笠等了小半个时辰,崔雪容才出现。
她是太子妃的屋内侍女,没怎么出过东宫后苑,临行才封了个六品女官,所以竟不认得方春笠。
方春笠温和笑了笑:“不认得咱家无妨,可若连自己的主子也不认得,那就可笑了。”
崔雪容不解:“我当然认得太子妃殿下。”
方春笠说:“我说的是你现下的主子。”
崔雪容:“崔少公子,他我也认得,你是来托我为你引荐他么?”
想到这种可能,崔雪容立时扬起脖颈,骄矜地打量着他。
方春笠被蠢得无言以对,他直说道:“济州府这位崔少公子,并非是真的崔少公子。”
崔雪容:“啊?”
怎么可能?
她问为什么,方春笠说:“我猜的,自己去查。”
说完他就走了。
棒槌虽然不方便交流,但利用起来也十分顺手。方春笠走后,崔雪容一直在想这事。
来云集县之前,她没见过崔瑛。
出发那日,她的车驾在城门外等崔少公子,少公子比约定的时辰来得迟些,她听见马蹄声时一挑帘,当时就被他的相貌给镇住了。何况他浑然一身世家权贵的风度,又有崔氏玉牌在身,她当然不会怀疑崔瑛的身份。
只有一点令她觉得疑惑。
她的闺中好友韩锦宁告诉她,那崔少公子是个极多情的,家中一妻九妾、外头红颜无数,让她小心不要着了崔瑛的道。崔雪容听这话时,心里鄙夷崔瑛的为人,可见了崔瑛的模样后,又觉得他风流些也好,最好是能与她情投意合,把她娶回崔家做个少夫人,让她这被赏赐的崔姓,变成真金白银的崔姓。
她一路有意无意地卖弄,但崔瑛只做出些风流的表象,略过了界,他就不肯接招了。
一路同行,尚能朝夕相见,调笑几句,待到了云集县,却是一连三五天见不到他。
所以函园那回,崔雪容好容易逮到他,又见他酒醉动人,闹得过了些,不料结果是挨了一耳光,青石地上跪了大半天,从那以后,她就不敢招惹崔瑛了。
刚才那方……方什么来着?说此人是个假崔瑛。
倘若是假的,那她岂不是白挨一耳光!
思及此,崔雪容坐不住了,她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于是她立刻写信给好友韩锦宁,请她想法子到济州府来一趟,为了使韩锦宁动心,她在信中末尾附上了一句话:
昔年拒卿之孟榜眼,今正和离待新娶。
*
孟致只在榻上躺了几天,待伤口止了血,就挣扎着穿上公服,过问暴民拦截方春笠的事。
伤他的暴民已畏罪自尽了,答话的是他兄弟,一副悍不畏死的态度:
“我们全家男丁都在矿上做工,本来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结果上个月矿务司被查出贪赃,上缴赃银要从我们以后的工钱里补,简直岂有此理!”
录供的是柳州府的推吏,闻言悬笔不动,孟致问他:“为何不记?”
推吏说:“按察使是来过问暴民拦截方司监、持刀伤官的案子,此言与案子无关。”
孟致冷声道:“有关无关,非你来断,你记就是。”
见推吏仍敷衍,孟致说:“好,我来记。”
他一动就牵扯伤口,冷汗淋漓,仍然固执地取走了录卷,正要提笔,这时候,萧楹来了。
萧楹身后缇卫将推吏掇出门去,他一撩袍坐下:“孟兄继续问,我来记。”
孟致点点头,问那暴民:“知不知道是谁要你们的工钱冲抵赃银?”
暴民说:“这话是王矿头说的。”
孟致又问:“那你们不去拦王矿头,反而去拦京里来的方司监,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又是谁给你们报的消息?”
暴民答:“没人出主意,冲抵赃银这事儿,虽然缺德,毕竟还留了条活路,但姓方的太监跑来加派,不仅要扣我们以后的工钱,还要我们往外掏钱,王矿头说,一人三两银子,没有就去借,交不出来的,以后赶出矿去。”
萧楹逐字记下,插嘴问了一句:“掏钱凑摊派的事,以前也有,为何从来不闹?”
暴民支吾:“以前……以前会还给我们。”
矿上的惯例,今年凑了摊派,明年加工钱,但明年的工钱已经被赃银扣下了,这摊派也不可能再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