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忍:象齿焚身。
    第32章 不忍:象齿焚身。

    远曙熹微,窈贞抱着衣桶来到水渠边,先捧起水洗脸。

    清冽的水滚过红肿干涩的眼皮,一整夜的混乱思绪稍觉清明,她深深呼吸,阖目感受渐亮的天光。

    这时候远离了萧楹,她才能冷静地思索,否则翻来覆去,只能沉溺在他那番惊心动魄的剖白里,在他一声声温柔的“窈窈”中,变得软弱、冲动……自私。

    她多么想答应他啊,随他离开孟家,去天远地阔的京城。想到从此能常与他泛舟荷渠、穿游灯会,能得他温声低眉的说笑,她的心就情难自禁地颤动。

    可是……这世上并非只他二人。

    她舍不下敏儿。

    要对崔公子道出苦衷么?

    也许他会说,窈窈,你我婚后可以再生。但敏儿就是敏儿,不是走丢的小猫小狗,她如何忍心抱着别的孩子承欢膝下,假装不知道敏儿过得痛苦?

    也许他愿意倚靠权势,帮她把敏儿偷走、抢走。

    可真要娶她,她和敏儿就不可能藏一辈子。

    孟致岂是善罢甘休之人?他虽清贫,却有些声望,倘一道折子参劾崔公子强掠妻女,任他是名门世家、太子妻弟,也越不过大周律法,到时千夫所指,他如何同父母交代、同太子交代?

    稍有差池,只怕她和敏儿性命难保。

    ……

    等她思想清楚的时候,天光彻底亮了,夜里浮在渠上的雾气散尽,水中清澈一眼见底,容不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多么清楚,又多么残忍。

    此时倒记起孟致曾给她讲过一个道理,叫作象齿焚身、怀璧其罪。

    他说:非分之物,妄取则咎;无力之珍,强留必殃。人固有所爱,倘身不能护,心莫贪求,当敬而远之。

    此为:寡欲以养心也。

    对窈贞而言,萧楹就是她的无力之珍、非分之玉。

    她是饥寒衣褐的乞儿,一开始,她不敢信这玉是真的,现在,她不敢信这玉是她的。

    倘她连自保都不易,又如何保这一颗难得有情郎的真心呢?

    窈贞又捧起一把水,将脸深深埋在掌心里。

    等她整理好情绪,将衣桶搬到石墩边,开始抡着棒槌洗衣服。

    水渠对岸有个身量清秀的年轻人,驭着一匹枣红马慢悠悠地走,路过她时偏头看了一眼。窈贞没当回事,不料那人走过几步后,又倒着退回来,干脆翻身下马,坐在对岸,一瞬不瞬地直盯着她。

    窈贞被她盯得只觉古怪,抬臂蹭了蹭脸,结果失手将棒槌落进了水里。她起身想去拦,已经被冲远了。

    这时候,那年轻人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像一条灵活的鳝鱼拍开浪,抓住了她的棒槌,三五个眨眼就游到了她跟前,举着棒槌浮出水来:

    “伊人在水一方,溯洄道阻且长,溯游到我心上……娘子,你的棒槌来了。”

    窈贞接过棒槌道谢,正犹疑该称呼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听见身后传来萧楹冷冽的声音:“周孚,你想死吗?”

    水里那年轻人正是周孚。

    她一见萧楹,立刻连滚带爬上岸站好:“主子,有紧急事报。”

    萧楹的眼刀阴阴从她脸上刮过,在她先疑后惊的目光里,上前将窈贞扶起,声音温柔:“怎么这么早出门,你昨夜没睡好,当心着凉。”

    周孚狠狠提起一口气:昨夜!睡!

    原来她就是良王心心念念的那个墙角!

    那她刚才在干什么?大水猛冲龙王庙,骑在阎王头上折红杏啊!

    周孚不敢吱声了,窈贞看看她问:“崔公子,你们认识?”

    萧楹:“不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周孚:“……”

    好嘛过了不耻下问的时候,开始嫌她丢人了。

    窈贞说:“那也请这位……娘子,一同回去换身干净衣衫吧。”

    三人回到孟家,窈贞要拿自己的衣裳给周孚,被萧楹拦住了:“找孟致的旧衣给她。”

    窈贞:“郎君的衣裳都带走了。”

    萧楹:“那算了,她就爱穿湿衣服。”

    他与周孚走去院里说话,窈贞心想:他竟然连姑娘的醋也吃,将她看得如此紧要,该怎么与他把话说清楚呢?

    一时心中既酸软,又惆怅。

    她要去厨下弄早炊,走到门口时,听见了孟致的名字,脚下顿住。

    那周孚说:“孟致刚到济州府,就被柳拓以叙乡谊为由请走了。”

    萧楹惊讶:“他竟肯去?”

    周孚:“属下也觉得奇怪,亲自去柳府探查,发现柳拓还请来一个人——程公之子程益,他是程公的小儿子,许多年前,跟在孟致身后喊师兄的。柳拓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程益一家请来了济州府,给置办了宅子,与柳府仅隔三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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