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贞离开济州府稽查司署院时,将院子收拾得十分整齐。
崔瑛推开门,暗金色的暮光照进去,屋里无一丝尘埃,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皂角余香流转。
没什么,只是路过,突然想进来看看。却不料迈进屋的这一刻,仿佛真身进了炼丹炉,在金火一样的暮光中,白日里强撑的冷淡与体面片片剥落,直至土崩瓦解,心头的惆怅像外头的夜色一样漫上来。
他能骗得过窈贞,甚至周演,但感觉——尤其是痛感,永远骗不了自己。
可惜他的不在乎是作假,但贺氏的不留恋却是真的,瞧她收整的多么利落,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迫不及待逃离似的。
崔瑛慢慢踱步进了内室,在床脚地上捡到一方巴掌大小的帕子。
帕子用料是廉价的暗青色绵绸,角上绣了条甩尾的鱼,针脚倒是细密熟稔,一瞧就是窈贞落下的。崔瑛捻着帕子,想起自己初到孟家时穿过孟致的旧衣,好像与之是同样的料子,一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一匹布,她尽裁给了孟致,只有这一角余给他,且并非出自她的情愿,是阴差阳错落下的。
就像她漫长的一生里,这几日瞬逝的光阴。
这天夜里,崔瑛不知怎么想的,直接睡在了窈贞屋里。
夜里果然梦见她,梦到她回家以后,因失贞遭到婆母的毒打,打得她遍体鳞伤,又回来投奔他。
他倒是清高,挡着门不让她进,于是她跪下来哀求,一层一层解了衣裳,握着他的手去数身上的鞭痕。数着数着,触碰变成抚摸,变成搂抱……
因他未经历过情事,有些画面梦里捏造不出,所以在他将她按进榻间的时候,他醒了。
梦里也是这方床榻,醒来一时有些恍惚。
都说梦会放大心底的欲望和忧惧,可是做了这样的梦,崔瑛也不敢说是期待还是担忧。
*他翻身压住想要继续睡,忽觉脸颊边一丝痒,抬手一摸,在枕上拈起了一根长发。
……不是他的头发。
比他的头发细长,颜色略浅,发尾有点枯,似乎还有皂角香气。
只能是梦里那位的。
这下想睡也睡不着了,崔瑛低低骂了一声,自暴自弃地仰躺着。
发丝咬在齿间,他的手里握紧了帕子。
仅仅这样,已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放肆,他简直不敢想,不敢想……
许久,长舒了一口气,眼尾红韵风流。
这次骂出了声:“畜生。”
……
第二天要返京,崔瑛动身格外早,好像身后署院里有什么在追他。
四天快马疾驰,直到眺见京城门楼才慢下来,周演跟在他身后,被他拖得像条死狗,不住地在心里纳闷:到底是谁惹他了?叫他回来继承皇位也跑不了这么快吧。
待进了京城,气象与济州府大不同,穿过繁华的两街,二人竟是走御道进入皇宫。
皇宫巍峨宏丽,金门重重,以三大殿为中轴,越王住在西边承云宫,太子住在东边延祚宫,二宫呈掎角之势。但在三殿与东宫之间,还有一座本朝新起的延英宫,规模虽不比乘云、延祚两宫,胜在精致轩丽,距离三大殿更近,可直通皇帝常驻的中和殿议事。
崔瑛回到延英宫,沐浴更衣,叫人传些饭食上来。
这时皇帝身边都知太监梁静德前来相邀,躬身行礼道:“良王殿下鞍马劳顿,陛下已在中和殿西暖阁置席,请殿下前去,为殿下接风洗尘。”
崔瑛:“知道了。”
崔瑛——准确地说,应该是良王殿下萧楹,今上第三子,皇后所出、太子胞弟,这才是崔瑛真正的身份。
换了别人,梁静德传完信就撤了,但这位良王殿下,他得亲自带过去,免得一声轻飘飘的“知道”后,把皇帝晾在一边不见人,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萧楹看着他冷笑,梁静德低头陪笑。
到底,他还是换上亲王蟒服,跟着梁静德过去了,没有想象中需要敷衍的太子越王等一众兄弟,只有皇帝一人。
皇帝朝他招手:“楹,到朕这儿来。”
萧楹跪在御前行礼:“儿臣问父皇安。”
皇帝笑道:“行了,起来吧,还装上相了。”
良王萧楹起身入席,左右望一眼:“皇后娘娘也没来么?”
“她啊,”皇帝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孩子多生分,知道你不喊娘,她就不来了。”
只父子二人,礼节从简,萧楹坐下来,挑着喜欢的吃几口,皇帝给他夹了块蜜煎肘子,笑道:“怎么,济州府闹饥荒了,柳拓没让你吃饱饭?朕瞧你瘦了一圈,不过个子倒是又抽条了。”
“济州府没闹饥荒,”萧楹眼尖瞥见皇帝腕上的淤青齿痕,“比宫里的热闹差远了。”
皇帝清咳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