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十七朵花
    惠岸走后,水晶宫大摆了一日宴席。

    席间,龟丞相喝了三杯,老泪纵横,拉着刘大根的袖子不撒手:“公子,老朽在水晶宫当差八百年,头一回见着龙王爷跟人学磕巴……”

    “老龟。”龙王的脸黑如锅底。

    “老朽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满殿哄笑。

    宴罢,龙王拉着刘大根,非让他进宝库:“挑,随便挑!老朽三千年的家底,公子看上什么拿什么!”

    刘大根在宝库里转了一圈,金山银海,明珠成堆,最后只拈起一片巴掌大的青色龙鳞。

    “就要这个。”

    “鳞片?”龙王愕然,“公子,这库里随便一件,都比一片鳞金贵。”

    “金贵的我不要。”刘大根把鳞片贴身收好,“我要的是,哪天我真有大难,捏碎它,您带泾水来。”

    龙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捏碎它。”

    “泾水倾巢,片刻即到。”

    他又取出一方小小的玉印,塞进刘大根手里:“这是老朽的私印。往后公子持印过泾水,两岸水族,任调遣。”

    “印记别乱用。”老龙板起脸,“用了,就代表老朽到了。”

    “明白。”刘大根把印和鳞贴身收好,“不轻易用。用了,就是翻脸的局。”

    回两界山的路上,刘大根绕道渭水,看了眼新堤。

    堤上人来人往,石夯声声。一个肤色黝黑的书生模样的汉子,挽着裤腿,正跟民夫们一起扛石头,指挥得有板有眼。

    柳弋。

    昔日太史局的观星郎,如今三县的河工。他瞧见刘大根,愣了愣,放下石头走过来,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

    “公子。”

    “河工做得惯?”

    “比观星踏实。”柳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星在天上,堤在地上。我这个人,还是踩在地上稳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问命盘一路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注定”在附近冒头。

    刘大根乐得清净,一路上把借山的拳又捡了起来。离山越近,拳上的力道越足,到第七百里上,一拳下去,官道边的青石应声而裂。

    他在石头跟前站了半天,忽然笑了。

    想当初,他初进山时,师父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是利息。

    如今他这一拳,也算是利钱——还山的钱。

    第六天晌午,土地公从官道边的土里钻出来,一脑袋的草:

    “小哥!可等着你了!快回山!苗要开花了!”

    “师父说了,花开那夜,你必须在场!”

    刘大根打骡如飞。

    赶回两界山的时候,日头刚偏西。山坳里,那株桃树已经一人半高,满树的蓓蕾,数了数,三十六朵,一朵不多,一朵不少。

    “三十六朵。”土地公搓着手,“师父说了,花开几朵,看你攒了几丝。”

    当夜,月明星稀。

    刘大根把长安的事,一桩一桩讲给师父听。讲袁守诚的三枚立钱,讲摘星子的买卖,讲惠岸的七堂会审。

    毛脸听完,半晌没言语。

    末了,才慢悠悠开口:

    “摘星子那老杂毛,五百年了,总算说了句人话。”

    “惠岸……”金睛眯起来,“木吒。观音座下的大徒弟,俺认得。五百年前在南天门,跟他打过照面。”

    “他亲自来查,说明西天已经从’看’,变成了’查’。下一回,就是’办’了。”

    “娃儿,日子要紧了。”

    刘大根把掌心摊开,对着月光。

    十七丝金纹,一闪一闪。

    “师父,那就开花吧。”

    “开。”

    第一朵花绽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绯红的花衣一层层翻开,翻到最盛处,整朵透出金光来。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一朵一朵,次第而开,像有人提着一盏盏金灯,依次点上山坳的枝头。

    刘大根仰着头,一朵一朵地数。

    第一朵,是他自己的命,乱葬岗里,他从土里爬出来那一夜。

    第三朵,是爹的冤,灵堂开棺,麻绳纤维那一场对质。

    第七朵,是长安的灯,空心花开,道门五百年的棋,当庭崩盘。

    第十朵往后,是三县一万七千人,是吞天的雨符,是渭水蛟改道,是龙王爷的自劾折子,是袁守诚的三枚立钱。

    一朵花,一桩改掉的命。

    十七朵花开完,刘大根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热了。

    十七朵金花,在满树蓓蕾里开得没心没肺,照得半个山坳亮如白昼。山里的鸟兽不知什么时候全来了,跪的跪,伏的伏,连虎豹都缩在石头后头,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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