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前,他把该办的事全办了:给陈六留了话,给袁守诚递了信,把记名符从骡子的草料里摸出来,重新塞进怀中最里层。这玩意儿跟着驴吃了半个月草,西天要是真的一直盯着,只怕如今满经卷都是驴嚼草的画面。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半声,随即又沉下脸。
乐归乐,正事不等人。
大青骡跑到第四日,眼珠子都红了,他只好弃了大道,在骡背上轮番换着睡觉。第五日黄昏,泾阳的渡口出现在暮色里,渡口边,龟丞相拄着拐,急得转磨。
“公子!可来了!快,随老朽下水,明日一早,那位就到了!”
含了避水珠,进水府。
水晶宫变了模样。
兵器架空了,歌舞停了,宫女换了一身素色,书吏们抱着历年雨档,连夜抄录核对。整座宫殿灯火通明,人人脚下生风,透着一股子临刑前的肃杀。
“公子,”龙王迎出来,玄袍都没穿利索,“口径的事,全仰仗你了。”
“先对一遍。”刘大根把袖子一撸,“我问,您答。”
第一问:“为何自劾?”
龙王挺起胸膛:“雨部蠹虫当道,贿买批文,老朽失察。”
“停。”刘大根抬手,“龙王爷,您这是开坛讲道。我要的是害怕,不是愤怒。”
“害怕?”
“对。”刘大根比划着,“下巴抖,眼神飘,说话打磕巴。您是吓破了胆才自劾的,不是正气凛然才自劾的。一个正气凛然的龙王,会去赌雨吗?”
龙王愣住了。
三千年的老龙,司雨如磐,让他演害怕,比让他下雨难多了。
半个时辰后。
“老、老朽……寝食难安,特来自劾,请、请上使明察……”
“好!”刘大根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磕巴!记住这个磕巴,明日见谁都是这个磕巴!”
龟丞相在旁边奋笔疾书,眼泪都笑出来了。
“再来一遍。”
“还来?”
“再来。”刘大根把脸一板,“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明日那位是观音座下的大徒弟,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您今儿少磕一个巴,明儿就可能多掉一颗头。”
龙王叹了口气,认命地清清嗓子。
“老老老——”
“错了,三个磕巴就假了。两个,最多两个。”
“……”
三千年的老龙,一夜没睡。
第二问:“渭水蛟何在?”
“畏罪潜逃。老朽已发下海捕文书,四海龙宫,一体缉拿。”
“雨符呢?”
“逆蛟携符潜逃,意在灭迹。”
第三问,也是最难的一问:“折子上雨数验算如神,谁教您的?”
龙王挺直腰:“老朽司雨三千年,验雨是吃饭的本事。”
“这句好。”刘大根点头,“实话最硬。您就这一句,多说一个字都别。”
对完口径,已是后半夜。
最后一遍走戏,龙王磕巴得行云流水,龟丞相对答得滴水不漏。刘大根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衣袍换成半旧的,腰牌摘了,连龙椅上那块万年温玉都撤了,换了一把硬木椅。
“越穷越好。”他说,“西天的使者见惯了水晶宫的排场,您这儿越寒酸,他越信您是真心悔改。”
“还要加一条。”龟丞相补充,“尊者若问,何以不等天庭来查、先自劾?”
“答:查到头上再劾,是罪;没查到先劾,是过。老朽宁可当有过之龙,不当有罪之龙。”
“好。”刘大根点头,“这条加进去,字字记下来。”
一切停当,刘大根被塞进贝壳库房,贴着殿柱听。
天刚亮,水面”咚”的一声轻响。
来了。
听山贴着柱身,一个年轻的脚步声,踏水而来,一步一声莲。惠岸行者,白袍降魔杵,落在水晶宫前,通名报姓:
“贫僧惠岸,奉观世音菩萨法旨,核查泾河雨务。龙王接旨。”
大殿上,龙王接旨,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这回不是演的了,是真的。任谁被西天的法旨点名,腿肚子都得转筋。
问询开始。
惠岸问得又细又慢:自劾的由头、批文的来路、逆蛟的去向、历年雨档的数目。龙王照着口径答,磕磕巴巴,倒真像个吓破了胆的老官。
惠岸翻雨档,一翻就是两个时辰。
刘大根贴在库里,大气不敢出。听山听得明白,那行者翻档的手极稳,一页一页,不跳不略——这人不好糊弄。
翻到武德四年的旧档时,惠岸的手指停了停。
“龙王爷,武德四年秋,您这儿记着一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