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对口径
    从长安到泾水,刘大根跑了五日五夜。

    出城之前,他把该办的事全办了:给陈六留了话,给袁守诚递了信,把记名符从骡子的草料里摸出来,重新塞进怀中最里层。这玩意儿跟着驴吃了半个月草,西天要是真的一直盯着,只怕如今满经卷都是驴嚼草的画面。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半声,随即又沉下脸。

    乐归乐,正事不等人。

    大青骡跑到第四日,眼珠子都红了,他只好弃了大道,在骡背上轮番换着睡觉。第五日黄昏,泾阳的渡口出现在暮色里,渡口边,龟丞相拄着拐,急得转磨。

    “公子!可来了!快,随老朽下水,明日一早,那位就到了!”

    含了避水珠,进水府。

    水晶宫变了模样。

    兵器架空了,歌舞停了,宫女换了一身素色,书吏们抱着历年雨档,连夜抄录核对。整座宫殿灯火通明,人人脚下生风,透着一股子临刑前的肃杀。

    “公子,”龙王迎出来,玄袍都没穿利索,“口径的事,全仰仗你了。”

    “先对一遍。”刘大根把袖子一撸,“我问,您答。”

    第一问:“为何自劾?”

    龙王挺起胸膛:“雨部蠹虫当道,贿买批文,老朽失察。”

    “停。”刘大根抬手,“龙王爷,您这是开坛讲道。我要的是害怕,不是愤怒。”

    “害怕?”

    “对。”刘大根比划着,“下巴抖,眼神飘,说话打磕巴。您是吓破了胆才自劾的,不是正气凛然才自劾的。一个正气凛然的龙王,会去赌雨吗?”

    龙王愣住了。

    三千年的老龙,司雨如磐,让他演害怕,比让他下雨难多了。

    半个时辰后。

    “老、老朽……寝食难安,特来自劾,请、请上使明察……”

    “好!”刘大根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磕巴!记住这个磕巴,明日见谁都是这个磕巴!”

    龟丞相在旁边奋笔疾书,眼泪都笑出来了。

    “再来一遍。”

    “还来?”

    “再来。”刘大根把脸一板,“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明日那位是观音座下的大徒弟,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您今儿少磕一个巴,明儿就可能多掉一颗头。”

    龙王叹了口气,认命地清清嗓子。

    “老老老——”

    “错了,三个磕巴就假了。两个,最多两个。”

    “……”

    三千年的老龙,一夜没睡。

    第二问:“渭水蛟何在?”

    “畏罪潜逃。老朽已发下海捕文书,四海龙宫,一体缉拿。”

    “雨符呢?”

    “逆蛟携符潜逃,意在灭迹。”

    第三问,也是最难的一问:“折子上雨数验算如神,谁教您的?”

    龙王挺直腰:“老朽司雨三千年,验雨是吃饭的本事。”

    “这句好。”刘大根点头,“实话最硬。您就这一句,多说一个字都别。”

    对完口径,已是后半夜。

    最后一遍走戏,龙王磕巴得行云流水,龟丞相对答得滴水不漏。刘大根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衣袍换成半旧的,腰牌摘了,连龙椅上那块万年温玉都撤了,换了一把硬木椅。

    “越穷越好。”他说,“西天的使者见惯了水晶宫的排场,您这儿越寒酸,他越信您是真心悔改。”

    “还要加一条。”龟丞相补充,“尊者若问,何以不等天庭来查、先自劾?”

    “答:查到头上再劾,是罪;没查到先劾,是过。老朽宁可当有过之龙,不当有罪之龙。”

    “好。”刘大根点头,“这条加进去,字字记下来。”

    一切停当,刘大根被塞进贝壳库房,贴着殿柱听。

    天刚亮,水面”咚”的一声轻响。

    来了。

    听山贴着柱身,一个年轻的脚步声,踏水而来,一步一声莲。惠岸行者,白袍降魔杵,落在水晶宫前,通名报姓:

    “贫僧惠岸,奉观世音菩萨法旨,核查泾河雨务。龙王接旨。”

    大殿上,龙王接旨,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这回不是演的了,是真的。任谁被西天的法旨点名,腿肚子都得转筋。

    问询开始。

    惠岸问得又细又慢:自劾的由头、批文的来路、逆蛟的去向、历年雨档的数目。龙王照着口径答,磕磕巴巴,倒真像个吓破了胆的老官。

    惠岸翻雨档,一翻就是两个时辰。

    刘大根贴在库里,大气不敢出。听山听得明白,那行者翻档的手极稳,一页一页,不跳不略——这人不好糊弄。

    翻到武德四年的旧档时,惠岸的手指停了停。

    “龙王爷,武德四年秋,您这儿记着一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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