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工房后头的茶棚里泡了三天,听山贴着墙根,把那位书吏大人的家底听了个明明白白——征一次石料钱,报两回账,石料商的骡车出了城,银子进了私窖。
第四天夜里,书吏大人喝得半醉,哼着小曲回宅子。刚进后院,灯”噗”地灭了。
黑暗里,一只手把他按在墙上,另一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墙根一块河卵石,轻轻一捻。
“咯。”
石头,捻成了粉。
“大、大王饶命……”书吏的酒当场醒了。
“石料钱。”黑暗里的声音不高,“十天之内,堤上见石头。少一块,你身上少一块。少一车,你家里少一车。”
“小、小人明白!”
“还有。”那只手松了,“你贪的那些银子,拿出一半,买粮食,在县城四角设粥棚。就说是你积德,求河神保佑。”
“啊?”
“河神收到了,自然保佑你。”
书吏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后来的事,快得惊人。七天,三百车石料上了堤,沙土芯被抽出来,石头一层一层灌进去。
那书吏大人跟换了个人似的,白天盯工地,夜里打算盘,谁偷懒骂谁,比县令老爷还上心。民夫们私下里都纳闷:这位爷,转性了?
第九天,县令老爷亲自上堤查看。
老爷扶着新堤走了三里,蹲下摸了摸石头,又站起来看了看河,忽然问:“今年的章程,怎么改了?”
书吏大人扑通跪了:“回老爷,小的前儿夜得一梦,梦见河神怒斥,说堤中无石,如人无骨。小的醒来,冷汗湿透,幡然醒悟——”
“好一个幡然醒悟!”县令老爷抚须大笑,“记功!今年河防若固,本县给你记头功!”
刘大根蹲在远处柳树上,啃着干饼看热闹。
老艄公的孙子也在民夫堆里,往手心里吐着唾沫抡石夯,干得热火朝天。老头驾着船在河上来回渡人,见天儿冲堤上乐。
堤,是真的固了。
可刘大根心里清楚,石堤防的是”人祸”。河底那位,才是”天灾”。
六月末,头一场大汛的前夜。
乌云从六盘山那边压过来,风里有雨腥气。刘大根守在下游一处回水湾——按老艄公的说法,蛟要上岸,必从这里走,因为这儿离那段老堤根最近。
子时,河面炸了。
一道白浪掀起来三丈高,浪头里,一条黑影盘山而起——十丈长,水桶粗,腹下四爪未全,头顶无角,唯独下颌吊着一枚白玉符,幽幽地亮。
老蛟。差一步化龙的老蛟。
它在河面上盘了半圈,忽然口吐人言,声如磨盘:
“凡人。你身上有股子味儿。两界山的味儿。”
“鼻子挺灵。”刘大根站起身,“七月泛三县,是你的主意?”
“天授我雨符,批文在此!”老蛟仰起头,下颌的白玉符大亮,“七月,渭水泛三县,死气归我,助我化龙——这是天庭雨部的批文!你敢逆天?!”
“批文。”刘大根眯起眼,“我看看。”
他动了。
岸上,是他的天下。借山一拳砸在滩涂上,震得老蛟半个身子离了水;第二拳跟着就到。老蛟怒啸,巨尾横扫,把他卷进河里——
一入水,劣势立现。八百里外,山借来的力只剩一半,他呛着水,被蛟身缠紧,往河底拖。
“逆天者,死!”
就是这时候,刘大根笑了。
他等的就是贴身。
一只手像泥鳅一样滑进蛟颌下,两指一夹——那枚白玉符,到手。
“多谢款待。”
他爆发出全身力气,一脚蹬在蛟腹上,借山!人破水而出,在滩涂上滚出去十几丈。
老蛟愣了一瞬,疯了似的扑上岸。
刘大根没跑。
他掏出那枚雨符,就着满天乌云最后的微光,眯眼看了看——玉符正面,四个小字:
七月,泛三县。
背面一个印,雨水纹,是天庭雨部的款。
“好家伙。”他咧咧嘴,“公文都下来了。”
然后,当着老蛟的面,他把它按进了怀里。
贴身的桃核,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咕。”
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咂吧着嘴,咽了。
雨符,没了。
天上的乌云,僵住了。滚了半夜的闷雷,哑了。
老蛟僵在滩涂上,灯笼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你……你把它吃了……那是天庭的批文……你、你吃了天……”
“吃了。”刘大根拍拍胸口,咧嘴,“味道一般。”
老蛟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尖啸,黑光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