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骡换过了掌,驮着干粮和水囊,出了关中平原,一路往西北。官道两边,麦子正抽穗,河渠里水声哗哗,田里的老农直起腰看他,看一回,骂一回天——不是说这小子,是说这好年景。
好年景,死一万人。刘大根想想都牙酸。
第六天,他到了渭水边上。
先寻了个背风的土坡,把骡子拴好,卸下鞍,让牲口歇着。他自己绕着河湾走了小半圈,捡了处高埠站定,眯眼打量这条大河。
河比他想的宽,一眼望不到对岸。水色发黄,流得不急,一副老实模样。可他蹲在河滩上,把耳朵贴下去——听山。
听了一炷香,他慢慢直起腰,脸色发白。
河底,有第二个心跳。
沉,缓,长。一下,一下,像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埋在河床底下三十丈。那东西盘着,很长,盘了至少三里。
再听,渭水上下游几十里,鱼虾绝迹。水太静了,静得不像是活水,倒像一口盖了盖的大锅。
锅底下,煨着东西。
两岸的村子,他也挨个数了数。
沿河的三个县,大村十七个,小村四十几个,县仓四座,常平仓里囤着新麦。人最多的那个镇子,逢五逢十大集,他从集上过了一趟,人挤人,卖瓜的、卖布的、铁匠铺叮叮当当,娃娃们举着糖人在人缝里钻。
一万人,是一万多个这样的人。
他把大集的位置、村子的分布、仓囤的所在,一样一样记在心里。真到了那天,堤要是守不住,这些地方就是活路。
“后生,离水边远些!”背后一声吆喝。
一个老艄公,撑着条渡船,正冲他瞪眼。刘大根上了船,递过去两个铜板:“老丈,过河。”
“过河可以。”老艄公接过铜板,上下打量他,“你这后生,方才趴滩上听什么呢?”
“听河。”刘大根实话实说,“河里有东西。”
老艄公的手抖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老头把嗓子压到最低,“我跟你说,这河邪性。打春上起,夜夜有水响,像牛在河底打滚。打鱼的网下去,拉上来是空的,连虾米都没有。前天夜里,我起夜,瞅见河心翻起一道白浪,老长,顶着个簸箕大的脑袋——”
“老丈跟官府说过么?”
“说过!”老头一梗脖子,“县尊老爷说了,刁民妖言,再敢惑众,先打二十板。后生,这世道,说真话挨打,说假话领赏。”
刘大根沉默了。
“老丈信河神么?”
“信啥河神!”老艄公往水里啐了一口,“真要有河神,就该管管河底下那位!早年倒是传过,说河神爷要娶亲,村里还办过喜事,把个黄花闺女塞进轿子抬到河边——打那往后我就明白了,河神要是有灵,先劈的就是办喜事的那帮人!”
“老丈这船,还渡人么?”
“渡!怎么不渡!”老艄公把胸脯拍得山响,“我在这河上撑了四十年船,哪块水浅哪块水深,闭着眼都知道。后生,你要是去查那堤,老朽这条船,白送你使唤!”
“我孙子就在堤上!”老头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他才十四。”
刘大根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
“老丈,放心。堤在,人在。”
船到河心,他忽然问:“老丈,往年汛期,官府修堤么?”
“修啊!”老艄公来了精神,“年年修。今年还征了夫哩,我孙子就在堤上。可是怪了——”
老头凑近了:“征夫修堤,要往堤里填石料。今春征了三次石料钱,堤上却不见一块石头。我孙子说,工房的书吏大人发的话,今年改章程,不填石,填沙土。夯得可漂亮了,外头看,齐齐整整。”
“发大水,”老艄公一拍船帮,“那就是三县的坟!”
刘大根盯着浑浊的河面,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石料钱呢?”
“你问我,我问谁?”老艄公把橹一扳,船头调正,“反正今年堤上,连个石渣子都没见着。后生,你是外乡人,老朽多句嘴——这河上的事,水太深,你蹚不起。”
“我偏要蹚蹚。”
“为啥?”
“我师父说,”刘大根望着河面,慢悠悠道,“这世上有些账,总得有人去收。没人收,就成了死账。”
老艄公看了他半晌,忽然觉得这后生不像个娃娃。
当天傍晚,他先上了大堤。
堤上,民夫们正收工,三三两两坐在夯土上啃饼子。都是些半大的小子,十四五的居多,裤腿上全是泥。征来的夫,管两顿饭,一天两文钱。
刘大根跟一个娃并排坐下,递过去一张干饼。那娃狼吞虎咽,边吃边抱怨:从早夯到晚,夯的全是沙土,手上一磨一个泡。
“没人问过,怎么不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