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问他是不是整晚没睡, 梁宗叙说没有,还是睡了的。
她很奇怪,一脸不相信, 凑近瞧他的眼神带着某种看小猫咪的怜爱。
梁宗叙被她看得不由笑, 屈指碰了下孟映鼻尖, 说:“不要这样看我。”
“我怎么看你啦?”
她语气埋怨,估计刚才被强制拦住的气还剩点没撒完, 这会扫他一眼,扭过头表明并不想看,但没一会又来环他的肩膀, 靠到他肩头不作声。
他也不至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相反,这样的时候, 他会表现得比平时还要规律。
一日三餐、作息节制,只是事务繁忙,他没有太多犹豫停顿的间隙, 他从小的教养、长久以来的工作,也没有给他设置这样的时刻。
不过昨晚确实睡得不好。
医生说七十二小时内无法清醒的话, 梁长盛可能就会这样离世。
其实也很好, 医生语气宽慰, 没有太多痛苦,睡梦里走完是很多老人的心愿。
梁思玫听了没有任何反应,她背过身站了会, 走到一边才捂着脸哭出来。
梁宗叙问了一些后续, 问万一醒来是不是会好转,医生面容为难,轻声道抱歉。
晚上他在里间守夜, 夜深人静,他听到梁长盛沉重窒闷的呼吸。
那个时候,他才察觉自己被搁浅在了一个地方,时间很久,他自己也不记得过去了多少年,或许从母亲离开就这样了,但也可能不是——人生里许多大事,大恸、大哀,都是被时间缓慢压沉的,等他意识到,意识到这片搁浅的滩涂,他已经深深地陷在里面了。
他想,这三十多年,命运没有在亲情上给予他一丝怜悯。
所有离开他身边的人,都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
天没亮,梁秉柏来了,带着董事会的几个人,他说想看看爸。
梁宗叙觉得他这个要求很奇怪。那个时候,他头痛欲裂,坐在座位上容色严肃,他没有去看梁秉柏近乎畏惧的眼神,只是闭眼忍耐。
整个上午,久盛忙着对外公布最新消息,对内审定梁长盛半年前重修的遗嘱。
他的所有股份和权限都归到梁宗叙身上,就像那次电话里说的,等他百年,梁宗叙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熙园留给了他最爱的女儿。除此之外,他还是给了第二个儿子一些资产。
这些资产,下午律师过来的时候说,刚好负担梁秉柏此前的项目窟窿。但这些毕竟在久盛名下,需要梁宗叙点头。
梁宗叙没有说什么,颔首同意了。
梁秉柏听到律师话的时候就出去了,没一会,走廊里传来他的哭声。
紧接着,就是治丧的诸多事项,包括集团上上下下的临时性安排。梁长盛本人还兼着许多协会的荣誉头衔,政府也有挂名,这些都要挨个从久盛出正式公告。当然,更重要的是吊唁那几天的人来人往。这些梁宗叙交给了设计院的李鸿运,让他先草拟一个章程,他再带董事会的人查漏补缺。
——他确实毫无空隙。
天没亮那会忽然的搁浅也仿佛是幻象。
他和过往里无数个时刻一样,醒来就往前走着。
“所以你真的不困吗?”
她又来问。
“我觉得你很困。”
“............”
梁宗叙没办法,只好说:“确实有点。”
终于听到满意回答的孟映朝他露出笑容,她说:“那你去躺会吧,有人来我叫你。”
沙发上被她看着躺下,梁宗叙还是问了句:“青岛那边怎么样了,好不好?”
孟映抱着毯子,闭嘴不说话,只等他一躺就给他盖上。
梁宗叙看她脸色,真是不敢耽误一秒钟。
盖好被子,孟映说:“挺好的。你不要操心,我已经有经验了。”
不知道为什么,梁宗叙对着天花板忍不住笑。
隔着昏暗的光线,傍晚的天色从窗台下的缝隙里漏出,靛青的颜色。
她小声:“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笑。”
梁宗叙弯唇:“你想怎么样?”
她就哼了一声。
很轻,有点孩子气,但也很温柔。
梁宗叙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孟映轻轻推醒的。
她凑到耳朵边叫他的名字,三个字三个字,毫无停顿,梁宗叙睁开眼的时候都有点听不懂自己名字。
她说:“爷爷好像醒了。”
梁宗叙倏地坐起。
那个时候,晚上八点多,一旁的餐桌上摆了几样餐盒。看样子她原本是想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去看了眼同样躺着的老人家——
“我没进去,你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