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张域能够笃定自己刚才没老眼昏花听错了,这黎六韬的确说——“我认罚”三个字。
这三个字,三个字……
“容徒孙最后拜师公一回。”黎大人慢慢睁开眼,慢慢直起腰,昂头看向站立的张域。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幼年,就那么昂着头崇拜的看着传说中很厉害的山长。然后在书院师兄们口中不苟言笑的山长就这样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慈眉善目的说:“要当我徒孙,我可要好好考考你。小黎怕不怕?”
那个时候他是自信天赋的小黎,回答响亮的一声不怕。
现如今他是自信自己施政信仰的黎大人。
黎大人暗暗想着,甚至还带着些挑衅想法——你走你的稳妥阳关道做首辅,我也能走我的道做首辅!咱们都是政客,就让百年后的百姓,百年后的书生士林评断是非。
想着,黎大人抬手擦了一下眼泪,慢慢逼着自己站直了身,看向自己的敬爱的师公:“我从师门知道的所谓官场密辛,对谁都不会外传。您请放心。”
“另外,请您知道,也让您的门徒们知道一点许家兄弟俩是我的政治联盟。”黎大人说着嘴角一勾:“我也有当首辅的雄心壮志,且早已在布局。”
只是昔年是为了师门布局。
“还望我们日后不要立场对立。”
“年纪不小,口气倒是猖狂。”张域听得直接用政治联盟来形容,直接脸黑,手指门口。
黎大人昂首,还甩了一下衣袍,转身往外走得决然无比。
“这……”范图南还没开口说一句,但迎着张域横扫过来的冷厉眼神,还是讪讪止住了步伐也止住了话语,目光定定的看着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的黎六韬。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范图南迎着书房内压抑的低压,缓缓开口:“师父,那华平师弟……”
“不用跟他说。若是日后真时局动荡又牵涉夺嫡,那华平便是缓和你们跟黎六韬关系的纽带。”张域横扫在场所有人,目带警告:“你们不是没脑子的人,全都给记住这点别掺和夺嫡还有帝王选秀一事。”
最后六个字说出口后,张域恨不得在每个人身边撕吼:“选秀就是在提醒帝王膝下无子。”
“而造成帝王膝下无子的,是狼子野心的文臣。”
“是利用了帝王掌权时与武将与辅政老臣矛盾的文臣。”
“说句通俗的,你们自己愿不愿意自己丑陋的心思被一次次反复提及,被鞭挞?”
猝不及防听到这粗鄙的形容,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刷白了一下。毕竟万一有神通广大的锦衣卫在侧,听得清清楚楚呢?
张域扫过徒弟们的眼神,视线缓缓朝皇宫的方向注目。
一个时辰后,皇宫里的帝王收到密保。
一目十行扫过后,武帝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这姓张的还真是老不死的老狐狸。这太聪明了。以为让黎六韬孤立无援,朕就会心软?”
说完后,他直接横眉扫向楚统领,命令道:“把姓黎抓进诏狱。私下跟他说让他有空胡思乱想,不如把许景言府试成绩提高,让许景行有把握冲小三元。”
楚统领闻言一愣,小心翼翼开口:“去公主府抓?”
“怎么不敢?”武帝眉头一挑,问。
“末将自然敢。”楚统领迎着武帝审视的眼神,毫不犹豫回答:“锦衣卫乃是属于您的亲卫,只听您的号令。”
“嗯,私下跟姑姑道一句缘由。朕会下旨选秀,开枝散叶。”武帝凉凉道:“让宗亲们也别琢磨生生生了。也好让某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省省心,别琢磨夺嫡中如何更进一步如何聪明的保全师门家族了。”
“坊间都知道宋仁宗的养子不认爹,要抬亲爹进庙。”
“我有病才过继。”
楚统领颔首应下。特意等到了百官下衙的时辰,带队敲长平长公主府。
章术瞠目:“老楚,你什么意思?”
“卑职奉命请津门知县黎六韬去诏狱配合调查。”楚统领朝出门的章术一鞠躬,铿锵有力:“还请长平侯爷以及长平长公主殿下配合。”
“去诏狱?调查?”章术气笑了:“你……”
刚想破口大骂时,章术就听得身后一声铿锵的回应:“罪官拜见楚统领。”
闻言,章术骇然扭头,就见自己不怎么待见的妹夫此刻半边脸都肿得跟猪头一样了。这还不可怕,可怕的是黎六韬平日都是神神气气的,此刻活像是被抽调了脊梁骨,被狐狸精吸走了精气,是恹恹的,毫无活力的。
看着就丧。
楚统领看着自己出来的黎大人,眉头紧拧成川。
这一刻,他也绝自己是跟随俗气的主子,有点看脸。
这老张七十岁的糟老头子了手劲竟然这么大,打的探花郎两边脸对称都触目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