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瓷此时既不记得“先前”,也不记得“方才”。海量的记忆混乱无序,前世与今生在狭小的天地里厮杀,最后前者更胜一筹,后者暂且被狠狠压下。
见母亲面色苍白,拧眉不语,傅幼恩懊悔咬唇,“都怪我,若非我告诉您这些,让您急着出门,您方才也不至于摔了一跤。”
郁瓷长长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右膝有些疼,估计是方才摔的。不过比起腿痛,她这会儿更关注……
抬起手捏住眼前人肉乎乎的脸蛋,郁瓷道:“你方才喊我什么?”
傅幼恩疑惑,“阿娘?”
这些年大风大浪里走过,郁瓷早修得一门面不改色的本事。
莫名其妙在这里醒来,又得知自己竟还生过孩子,郁瓷心里惊骇至极,但她脸上很平静,只难以抑制地喟叹:
“世事无常啊!”我居然有个崽子。
“阿娘……”傅幼恩困惑。
郁瓷也看着她,四目相对。
她对当母亲没兴趣,所以哪怕后来经济自由,也相继谈了几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她都从未想过生孩子。
郁瓷不死心地捏小姑娘的脸颊。
摸得到,有体温,手感也很好,真不是什么幻觉。
好吧,虽然她暂时想不起孩子几岁,姓甚名谁,孩子她爹是哪位,但是孩子确确实实存在,塞不回去了。
傅幼恩一颗心忽然跳得厉害,怀疑母亲和自己一样有奇遇,不过又不确定。
“你方才和我说过什么,我们要出门去哪儿?”郁瓷连续发问。
傅幼恩愣住。
郁瓷扶额作头疼状,“大概是脑子摔坏了,有些事和雾里看花似的,记不太清。”
傅幼恩目光惊疑不定,“阿娘您……”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但介于事态紧急,她只好长话短说:“等晚些我再给您寻个医师仔细瞧瞧,如今时间紧迫,阿娘,我们快逃吧,再过不久叔父就该带着族老们来强迫您改嫁于他了。”
说到最后,傅幼恩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她阿耶是商户,时常带着阿娘外出营生,月前双亲回云淮县探望寄养在老宅里的她,却不料阿耶意外染疾,最后竟撒手人寰。
阿耶病去之前叔父说得倒好听,说会照顾她和阿娘俩母女,让她们衣食无忧云云,结果她阿耶过世都未及半个月……
郁瓷垂着眼,任由傅幼恩将她搀扶起来。
改嫁?
看来崽子她爹不在了。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时的寡妇于婚姻上话语权有限,祖父母和双亲皆能主其婚权,“舅夺母志”也并非没有。
但那些到底是寡妇的娘家人,崽子口中的“叔父”不仅不在列,还与她有伦理关系。而能视礼法于无物,这户家人或许不止是寻常的“富”,还得沾点“权”。
思索间,郁瓷已随傅幼恩走出花园来到一处小门。
侧门外敞,一个着半臂短打的小少年正和老门房说着话,他见了她们,面上扬出大大的笑容,“夫人、小娘子你们来了,请快快上车罢。小子听闻那新开的胭脂铺子相当红火,若是去晚了说不准剩不了多少掐尖货儿。”
门外停着一辆驴车,车挺新但不大,从车辕至车尾不过一丈多。车舆内设有长椅与矮柜,空间拥挤,只能容两人。
郁瓷多看了这辆驴车一眼。
“阿娘,您注意脚下。”傅幼恩将郁瓷搀上车后,脚一抬也跟着上去了,又探头对已坐到前面驭座上的长丘说:“长丘快驾驴启程,莫耽误了!”
赫然是一副没定性的小女儿家模样。
门房失笑,完全没多想。
驴车哒哒哒地离开,郁瓷微阖着眼靠在软座上,在梳理方才忽然冒出的零碎记忆。
她想起了她崽子的名字,傅幼恩;也想起了驱车的小少年,长丘。
长丘和傅幼恩年岁相仿,是八年前她大兄来探亲时在路上碰见的小流民。他那时见长丘机灵,便随手捡了,送到傅府给外甥女当小护卫。
“人是不是没带齐?”郁瓷隐约记起自幼伴在傅幼恩身侧的仆从不止一个。
傅幼恩上车后一直紧挨着郁瓷,抓着母亲的衣袖,好像怕一松手身旁人就不见了。此时闻言,她眼里划过一抹痛恨,“阿娘,木槿她心智不坚,带她一同离开有害无益,不如留在她家中享福罢。”
说到最后,傅幼恩怨怼难掩,她后知后觉地呼吸一窒,忙看向郁瓷,却听母亲“嗯”了声,唇边隐约笑出两只小梨涡。
她分明笑得云淡风轻,却自有几分温柔的甜,好似春风吹入桃林,从蜜桃里捎来沁人心脾的甜香。
而那张傅幼恩看了十数年依旧为之惊艳的芙蓉玉面,此时被日光笼去小半,连睫羽都染上了碎金色,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