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从他怀里下来,有些后怕。
好惊险。
宫人早已被迟疏屏退,他给江颂年掖好被子,轻声道:“那我便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江颂年别过目光,心道:“洞房花烛夜吓死你。”
迟疏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迟疏弯下腰,这回没亲他的嘴唇,而是亲了亲他的胸口。
迟疏记得江颂年那里有一颗红色小痣。
*
年前忙,年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大御十年间第一次开科,头一年参加科举的有如雨后春笋,放眼望去,盛京处处都是人。
城中酒肆客馆早早住满了,大街小巷水泄不通,竟是十年间少有的盛况。
江颂年久居深宫,京城的热闹是于甘外出采买回来转述的。
于甘兄长的案子波及到的人员甚广,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事,安置好家里,过完年就回宫当差了。
“有人在人群里掉了只包袱,待他挤出来时,包袱也跟着被一起挤出来了。”于甘绘声绘色地描述,江颂年一下想起了节假日的旅游景点。
好歹天气还没那么热,不然医药馆的降暑药都得售罄。
“这么夸张?”庆春问道。
于甘把头一点:“是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膳房搬东西。
迟疏嘴上说着想杀于甘,那是吓唬江颂年的,最后还是念在于甘协助办案有功,将人从都知监调去了内官监,司膳房采买。
虽算不上什么肥缺,却比抬轿要强得多。
于甘年纪最小,个子比庆春还要高大一些,生得虎头虎脑,很招人喜欢,只是性子有点轴,机敏不足而憨厚有余。
年后当差,初次见到江颂年,于甘跪下哐哐地磕了几个响头,好几个人都没拉住,把江颂年吓得拔腿就跑。
庆春同他说:“你要跟太后娘娘道谢,当差仔细些、用心些便是。”
引得梅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也好意思教别人。”
庆春讪讪一笑。
不过庆春的话,于甘是记在心里了。
京中八珍斋的点心最是有名,每月逢十逢五开张,还未开张,店外就排起了长龙。
由是每逢八珍斋开张的日子,于甘总来得晚些,一派风尘仆仆的模样。
于甘一开始每样都买过一盒,旁敲侧击知道江颂年最爱吃八珍斋的荷花酥,便常常买荷花酥来。
一边打点采买的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江颂年看,待他吃了食盒里的点心,才似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
春闱放榜后便是殿试,主考官是江行风,但尹初墨作为殿阁大学士也得参与。
迟晏前几日就没了课,阿大阿二没理由进宫,他一人没法撒野,温习功课之余,便来找江颂年。
他如今习得的字不少了,江颂年批折子,他就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一点儿也不闹人。
江颂年感受到迟晏呼出的热乎乎的气,歪了歪脑袋,问道:“晏儿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迟晏手臂搭在桌上,踮着脚尖,把头一点。
“看得懂。”
江颂年一笑,便取了一道折子给他:“母后看累了,晏儿念给我听,好不好?”
迟晏兴冲冲地捧着折子,贴在江颂年腿边,一字一顿地念起了奏折上的内容。
“尚州……景州……春汛……抢修堤防……望朝廷拨放银两……”
他念得断断续续,江颂年差点没听懂,怕打击到迟晏,只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飞快偷瞄了一眼折子。
原是今年春汛来得猛,部分州府河堤损毁,要从国库拨银两抢修堤坝。
江颂年写上朱批,让迟晏念下一道。
无非是些最近老生常谈的话题,不是科考就是朔漠议和,偶尔夹杂几道春汛的折子。
迟晏喝了口水,继续道:“……感念先帝……赐婚……实难强求……望太后娘娘体谅。”
江颂年故技重施地扫了一眼,正要下笔,忽然顿住。
这道折子是齐国公呈上来的。
胡侍郎家的大公子前阵子在交之巷丢人丢大发了,折子上倒是提都没提,只说两人夫妻关系不睦,又因着是御赐的婚事,所以特地求江颂年恩准二人和离。
“母后,怎么了?”迟晏问道。
江颂年捏了捏笔杆,不知道该怎么跟迟晏解释。
他想了想,将折子原封不动地放到一边,煞有介事道:“这个嘛……比较重要,母后要同人商议一下,再做决断。”
他这话说得不假。
能送到江颂年手中的折子,基本上只要他象征性地点头同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