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搅水。”
他与奚静观猜因由、辨人心,把有纵火之嫌的京官想了一遍,却独独忘了铜雀街乃京官入宫必经之路,京官下了朝,路却被搭起来的行刑台拦腰一截,任你官居几品,都要老老实实待那替罪流民人头落地,才能返回家去。
奚静观道了声“圣心难测”,又为他开脱道:“许是大智若愚。”
眼看午时将至,燕唐借地势之便,看行刑台上的刽子手已经仰脸猛灌了一口好酒,摩拳擦掌,开始嚯嚯磨刀。
因熹微时那道圣旨,此案免去了提刑、宣判、游街,在刑狱中蹲了不足半日,就被押赴刑场。
流民被验明正身后,被金卫一左一右押上行刑台,他形貌丑陋,衣衫褴褛,既是流民,一路行至京州给,途中势必多遭苦难。
奚静观的面色愈发凝重。
金卫解开流民松散的头发,将之反系在木桩上,取来铁钉,钉死了他的手脚。
“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台下众人忽然骚动起来。
流民木然的双眼涌出滚烫的热泪,竟然生生挣开铁钉,背着跌在行刑台上连连喊冤:
“冤枉——冤枉——”
他的声音嘶哑不堪,临到此时,除了“冤枉”二字,竟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奚静观看到他脸上沾满污腥,被绝望与残存的希冀牢牢占据。
他看向监斩官,监斩官不语。他看向台下小民,台下小民不语。
他看向官袍加身的京官,京官嫌恶地后退半步,回以一个冰冷残忍的笑容。
残存的希冀灰飞烟灭,流民手脚上的钉孔流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行刑台,像雪地里落了朵梅花。
刽子手生得五大三粗,将他一把扯了过来,捡起地上沾血的铁钉,毫不留情地将流民的后脑勺与木桩钉在了一起。
监斩官冷眼旁观,轻轻抬手,人头落地。
血柱喷涌而出时,天地间寂寥了一瞬。
奚静观几欲控制不住呕吐之感,燕唐见她神色异样,及时递上了一杯清水。
京州非富即贵的人全聚在铜雀门下了,燕唐盘算的计策随之落空,他又隔窗望了望,道:
“这人山人海已经要散了,再过半刻,路腾出来了,便能回府。”
奚静观不置可否,虚弱地点了点头。
燕唐一出仙客坊,就重又把“雀栖春枝”折扇拿在了手里。
一如他所说,他对此物爱不释手,这是他的“此心安处”。
方才的一切,都让奚静观想起一个地方——望春台。
那个雨落三日不止,让奚氏血流成河的地方。
奚静观借由梦境所窥见的前世无异于管中窥豹,只能见其一斑,而这种映入眼帘、挥之不去的场景,才是她迫切需要的。
洪福在铜雀门下等了许久,耳朵里灌满了方圆十里的家长里短,如山如嶂的人群才终于散去。
他一见奚静观与燕唐,忙搁下马鞭儿,迎道:“三郎君,三娘子。”
燕唐上了车,将软垫放在奚静观背后让她靠着,向洪福道:“洪福,不回府中。”
洪福紧了紧马缰,心中几个想法来回跳跃着,最后问:“三娘子要到哪里去?”
明明是燕唐与他说话,他却张口就问三娘子到哪里去。
不成想这人虽是看着老实笨拙,心思却是剔透的。
燕唐不得不道燕修之慧眼识珠,笑道:
“三娘子想去芳草堂。”
洪福有些为难,愣了一愣,才说:“此事倒也不难办,让三郎君向府君知会一声便可。”
燕唐看了眼奚静观,如愿挨了一脚,顿时心满意足道:
“三娘子不想让外人知晓。”
洪福对一帘之隔内的情形一无所知,在外认真道:
“那可巧了,今日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
奚静观起了疑思:“这话从何说起?去芳草堂还触犯律法吗?”
洪福没料到她想这么远,连忙说:“那倒也不至于,不过芳草堂建在望苇坡上,那望苇坡偏僻又邪性,往年除了善男信女,也没人敢往坡上去。”
奚静观品出一点不对劲来:“芳草堂竟然是座庙吗?”
洪福又被她呛了一呛:“也不算是。从前里头供着一尊石佛,几个云游尼姑在堂内住了下来,久而久之,也就引来了香火。”
奚静观还在沉思,未及没接话,洪福总算一口气把话说顺畅了:
“明日望苇坡下有十日一度的集会,堂内的尼姑会下坡采办,只要捐了香火钱,守门的童儿就会放人进去了。不过……现在芳草堂内的那尊石佛已经被人搬走了,堂内空空荡荡,拜无可拜,心再虔诚,也无用处了。”
奚静观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