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二叔一句问询,让积攒在裘素心心底连日的委屈一下子尽数翻涌上来。她眼泪落得更凶,顺着对方的话,缓缓诉说起来。
她刻意绕开她在乡下时候,设计算计的前因,只拣自己受委屈的部分说。她说自打来到宋家,日子便过得如履薄冰,家中老人过世,一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都将过错扣在她头上;宋明哲错失公派留学的机会,这本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宋家老小也尽数归咎于她,日日念叨、处处埋怨,仿佛她就是毁了宋明哲一生前程,害得宋家乱糟糟的罪人。
这些话落在裘二叔心中,却渐渐变了一番模样。
他本就对兄长那位红颜执念至深,如今看着这张与故人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涕泪涟涟,心疼得不行。
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宋明哲当初贪图美色,占去了裘素心的清白,害得她未婚先孕、进退两难,如今木已成舟,便翻脸无情,连同整个宋家都欺负她孤身无依、娘家无人撑腰。
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腾起,他面色沉了下来:“好一个宋家,好一个宋明哲!自己覅面孔,害得你落到这般境地,还敢苛待你?还巴巴地盼着我带他一同去美国,简直是做他的春秋大梦!”
见他动了真怒,裘素心连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收敛了失态的哭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与为难。
她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凄惶:“二叔,我何尝愿意留在那里?可我们裘家往日的宅院早被没收充公,我在上海早已没有落脚的地方。磊磊小,离不得人照料,我眼下根本无处可去,也只能暂且继续住在宋家。”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裘二叔,低声说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所以眼下您千万不要直接回绝宋明哲。您可以顺着他的心意,劝他安心留在上海,务必先把大学文凭拿到手,再去美国。您先带我去美国,就说我英文不好先去适应,我把磊磊留在宋家。
只要孩子留在宋家,他们一家人心就定了,肯定认为我会想办法接老公孩子出去。如此一来,他们不会为难磊磊,也不会对我生出戒心。等我到了美国,站稳脚跟、彻底安定下来,我再寻机会返回上海,到那时便同宋明哲摊牌离婚,再和他争夺磊磊的抚养权。”
裘二叔思忖片刻,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既能先让裘素心脱离苦海,又能暂时稳住宋家众人,不闹出大乱子。他缓缓颔首,神色缓和下来:“你考虑得十分周全,就按你说的来。”
等裘素心心定了下来,两人不再流连老宅门前,转身沿着街道缓步闲逛。
“如今的上海,终究是比不上从前了。”他抬手指向空荡荡的街面,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挑剔,“想当年的大上海,入夜之后霓虹漫天,各式商号、洋行、舞厅的招牌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从早到晚都透着一股热闹气派。再看现在,街道是整洁了,可少了往日的鲜活气象,商铺稀松,来往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半点当年十里洋场的风采都寻不到了。”
裘素心安静走在一旁,默默听着。
许是触景生情,裘二叔说起远在大洋彼岸的旧金山。
“你是没见过旧金山的样子,那才叫真正的繁华。城区里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平整,昼夜不分都是灯火通明。商业区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场、店铺,货品琳琅满目,从日用百货到奢侈物件应有尽有,营业到深夜也依旧热闹。街头车流不断,电车、汽车往来穿梭,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那边的华人圈子也热闹,同乡互帮互助,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街上随处可见新式建筑、休闲场所,人们穿着体面,神情舒展,和这里的光景完全是两个天地。”
“在那边,只要肯踏实做事,就不愁日子过不好。”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裘素心,眼神温柔下来,“等你跟着我到了旧金山,慢慢适应一阵子,往后便能彻底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在宋家看人脸色、受那些委屈了。”
说起未来的新生活,裘二叔兴致勃勃这些都让裘素心心生向往。
中午,裘二叔带着裘素心吃了午饭,两人来到华侨商店。
这里只对侨眷、外宾和归国华侨开放,寻常上海市民,哪怕手里有钱,没有侨汇券与海外关系,也根本踏不进这扇大门,更别说购买店内的货品。也正因如此,华侨商店在普通人心里,一直是神秘、高端、遥不可及的存在。
在裘素心模糊的记忆里,她曾经踏入过这里,只是那已经是二十来年前的记忆了。
裘二叔一路带她逛过去,华侨商店里有进口商品,裘二叔给她买护肤品,说:“小姑娘,就要好好打扮打扮。”
买了护肤品,裘二叔带她去买衣服,里面有海外品牌的成衣,裘素心看一眼标价就咋舌,裘二叔把眼光投向了那一排旗袍。
“素心,试试看这几件旗袍。”
裘素心想起她打算在喜酒时候穿的那件旗袍,最终没有穿成,眼里满是没落,这些日子在家忙着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