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乡下处境艰难,受尽委屈,我实在放心不下。为了四处奔走、托关系找人,拼尽全力把她调回上海、脱离苦日子,我前前后后耗费了无数精力,终于将她调回上海。也因为这件事,我弄丢了这个名额。”
宋明哲目光灼灼地看着裘二叔,语气恳切,极力自荐:“我学了这么多年英语,底子扎实,语言完全不是问题。只要能去美国,不管是读书、工作,还是去您店里帮忙做售货员,我都能干、都愿意干。我不怕吃苦,只求能有一个出路。”
他急于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裘二叔只接裘素心、抛下自己。
一旁的宋兴业和吴慧也帮腔:“是啊二叔,明哲确实可惜了!他去留学本来是板上钉钉的,就这么错过了。他书读得好,人也勤快,去了美国肯定能帮上您大忙。”。
儿子为了裘素心错失前程,是实打实的牺牲,如今借着裘二叔的门路弥补遗憾,再合理不过。
裘二叔静静听着一家子的说辞,想着全程裘素心都在抱孩子,刚才吃晚饭的时候,也没人给她搭一把手,只怕素心在这里过得并不舒心。
裘二叔笑了笑:“今天一路赶路、赴宴应酬,路途奔波太久,人确实累了。”
他抬眼扫过宋明哲热切的脸庞:“去美国的事不急,你们也不用急于一时。我这次回来,在上海还要待上几天,先好好休息,等过两天,详细谈。”
“好的好的!”宋明哲连忙说。
宋明哲殷勤地引着裘二叔走向收拾妥当的客房,把人安顿稳妥,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
回到自家卧房时,小床里的磊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裘素心侧身倚在床里。
宋明哲拿了换洗衣物进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等洗漱完毕,他走到床边,顺势掀开被子,从身后抱住了裘素心。
温热的胸膛贴紧对方的脊背,他温声软语:“素心,二叔想接你去美国,接下来这几天你陪着他祭祖、逛上海,多在他跟前说说。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裘素心闻言,翻过身子,迎上他的视线,面上看不出半点抵触:“这还用得着你特意叮嘱?二叔要带我走,我们本就是夫妻,自然是要一家人同行的。”
这话听得宋明哲心花怒放,只当她也满心向往大洋彼岸的新生活,心头的急切与欢喜揉在一起,低头便吻了上去。
裘素心刚回上海那会儿,他们还要避着陈秀珠,找时间找地方都要亲热,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明哲跟裘素心结婚,两人这方面反而就淡了下来,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次。
今夜怀揣着即将远赴海外的美梦,他倒是格外主动,一时间卧房里气氛缱绻。
一番温存过后,宋明哲心满意足,在裘素心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拿着毛巾去往卫生间擦洗。
听着他脚步走远,卫生间的门轻轻合上,裘素心脸上那点佯装出来的温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二天,裘素心带着孩子下楼的时候,裘二叔已经起来了。
裘素心吃过早饭,今天吴慧主动接过孩子,让裘素心陪着二叔出去,出门前吴慧还特别叮嘱裘素心:“你好好跟你二叔说。”
“姆妈,侬放心。”裘素心说道,“我去美国,连英语都不会,怎么过日子,肯定要明哲一起去的呀!”
吴慧连连点头,目送着叔侄二人并肩走远,才抱着孩子转身回了院子。
叔侄俩出了弄堂,往裘家老宅的方向去,一路行来,街景变迁不少,不少旧宅翻新,旧时的印记渐渐淡去。
等站到那栋气派的老洋房门前时,裘素心停下了脚步。昔日雕梁画栋、花木葱茏的裘家花园与主楼,如今早已改换门庭,大门旁挂着木牌,写着本地一家报社的名号。
院墙重新修葺过,庭院里的假山、花木虽还在,布局却被改动得七零八落,进进出出的都是抱着文件、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一派忙碌的办公景象。
裘二叔伫立在原地,眼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他抬手指向二楼靠窗的一间厢房:“你看那一间,当年你姆妈最爱待在那里。每日午后,她都会坐在窗前弹钢琴。”
裘素心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棂,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啊……我小辰光,也天天姆妈弹琴。”她喉头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只可惜后来日子变了,琴没了,人也不在了……”
一旁的裘二叔沉默片刻,掏出一方手帕,上前一步,替裘素心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心疼地问:“素心,你是不是过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