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静静听完宋明哲的恳求,语气淡得近乎薄凉:“没必要。”
宋明哲嗓音沙哑地辩驳:“秀珠,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账、我辜负了你。可阿娘呢?阿娘待你不薄,她到这个时候还在念着你,她对你不好吗?你心肠就这么硬?你离婚,问她要三千块,她半句话都没有?”
在他的记忆里,阿娘平日里处处夸赞陈秀珠,待她向来温和体恤,从未苛责打骂,而且离婚的时候,陈秀珠提出要三千多,阿娘二话没说就给了,实际上他们家,这些年家底已经没多少了。
可陈秀珠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不好。”
宋明哲彻底愣住,怔怔看着她:“不好?”
陈秀珠转身,走出房间,到天井里,走到宋明哲面前。
天井里,几位阿姨、嬢嬢正坐着打毛线,本来看见宋明哲过来,已经竖起耳朵,现在更是目光全部集中过来。
“你心里一直觉得,宋家就算谁都对不起我,但是你阿娘总归对得起我。对不对?”陈秀珠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宋明哲说。
“可那根本不是真心待我好,是你们宋家的家训,是御下之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陈秀珠看着他说,“先给一点甜头、几句夸赞、几分体面,哄得你死心塌地,然后理所当然榨干你所有价值,让你心甘情愿为整个家当牛做马。”
“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娘?”宋明哲惊讶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若是她真的对我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一大家子的家务,从头到尾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你妹妹宋明思、还有你,从小到大,你们可曾摸过灶台、洗过衣物、收拾过家事?我走了之后,你们现在知道你们家的家务有多多了吧?”
“唯独我,嫁到你们宋家,从凌晨四点睁眼开始,烧水、做饭、扫地、洗衣、收拾满屋狼藉,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才能歇下。”
“全家人吃完饭菜,我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吃的全是你们挑剩下的菜渣、冷汤剩饭。”
“她从来不曾骂我一句,却也从来不曾伸手帮我分担过半分家务。她只会在外人面前夸我贤惠、懂事、能干,把我架在高位,让我只能默默吃苦,不能有半句怨言。”
陈秀珠眼底掠过一丝冷嘲,继续说道:“后来裘素心进了你们家,你们连裘素心的贴身衣物、私人物件,也全都丢给我洗。你阿娘看在眼里,清清楚楚,可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默许纵容,这也叫对我好?”
话音落下,天井里瞬间响起细碎的唏嘘议论声。
“就是说呀!真要对秀珠好,会让她那样干,还不给吃的,让她面黄肌瘦?”
“嘴上客气、从来不骂,实则是最凉薄的算计。夸你能干,就是为了让你多干活、不抱怨。”
陈秀珠冷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宋明哲:“你阿娘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孙媳妇。在她眼里,我根本不是家人。我就像《红楼梦》里的袭人,看着体面、深得信任,看似受尽善待,实则就是你们宋家免费暖床、任劳任怨的大丫头、佣人。
她只是爱惜自己的脸面,不想做得太过难看,所以从不刻薄辱骂,只用温柔的枷锁,困住我、压榨我,让我一辈子为你们宋家付出。”
“还有,我带走的三千块。你怎么会认为是你们家给我的?”陈秀珠看着他,“我当时跟你算得清不清楚?”
陈秀珠重新把账跟他算了一遍之后,问:“七年婚姻,我护你不下乡,我供你吃喝考大学。我给你全家当佣人,我说了前面几年就当是替我爸还你们家的恩情,我要拿的,不过是最近三年的工资。我说了就算是旧社会的佣人,主人家还要给工钱的。我给你们做佣人的工钱不要了,我只要我在日化厂的工资。布票、粮票、油票我都没要回来。怎么叫你们家给我三千块?”
“要死快了。吃秀珠的用秀珠的,还要秀珠伺候伊拉一家门,秀珠就要回了三年的工钱。他们说给秀珠钱。覅面孔!”有人说道。
“笑面虎最难弄。”
“是的呀!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全靠他们上下两张嘴唇皮。”
“老太最精了,好了一张嘴,骨子里什么都没有。”
宋明哲脸色惨白:“秀珠……我们一家人都对不起你。可阿娘现在真的快不行了,她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嘴里念的全是你的名字。我不求你原谅我们,只求你可怜她临终一场,去看她最后一眼,让她能安心闭眼,不留遗憾,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的宋明哲,她刚才拒绝宋明哲,不过是要把话说出来。
让街坊邻里看得明白,宋家没有一个人是真对她好的,免得老太太再拿所谓的好来绑架她。
这些话说清楚了,最后一面,见便见了。
良久,陈秀珠松了口:“行吧,我走一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