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急召,且是召齐所有当值太医,这般阵仗,近年来罕有。
谁也不知榻上究竟是哪位贵人,又是何等急症,心中皆是慌得七上八下,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只有走在最后,须发皆白的沈老太医,踏入寝殿望见那重重纱帐,心中便蓦地一沉。
他悄悄看一眼榻前面色阴沉的太子殿下。
果然,终究是瞒不住了。
沈老太医暗暗叹了口气。
女子孕事,月份一大,身形便会变化,如何能长久瞒得住枕边人?
更何况是太子这般心思缜密的人物。
只是不知帐中那位小主子,今日要如何应对这雷霆之怒?
太医们按照品阶资历,依次上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那只从纱帐中伸出的那截细腕。
诊毕,太医们退至一旁备好的书案前,各自提笔书写脉案判断。
一张张承载着诊脉结果的纸笺,被宫人恭敬地接过,再呈送至裴君淮手中。
裴君淮接过第一张,垂眸望去:
“脉象虚浮,乃肝气郁结,气血不和之象,或因月事将至,冲任失调所致。”
无关喜脉,不见孕事。
裴君淮放下脉案,又拿起第二张。
“脉象细软无力,心脾两虚,营血不足,女子常见于经期。”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张脉案看过去,竟无一人提及喜脉,更无只字片语指向孕事。
所有的诊断,全都围绕着气血不调、肝郁脾虚、月事影响等寻常女子病症打转。
裴君淮皱眉,翻阅的纸张越多,脸色便越冷。
终于,轮到了沈老太医。
老人家稳住发颤的手,上前几步,轻轻搭上裴嫣那只手腕。
触及脉搏的瞬间,沈老太医脸色猝然一变。
这……这怎么可能!
指下传来的脉象,竟不再是月前他诊到的那股喜脉!
如今这姑娘脉息,确如前面几位太医院同僚所判,是典型的营血不足之脉,与女子寻常月事不调,气血虚弱之症无异,不见半分孕脉的迹象。
可……可这绝无可能!
沈老太医行医数十载,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眼光。
月前那一回诊脉,确是喜脉无疑。女子有孕,若非意外小产,脉象只会随着月份增长而越发明显,断无突然消失,甚至逆转成寻常脉象的道理。
除非……
沈老太医心底一惊。
除非是用了特殊手段,强行改了脉象。古籍中确有记载,有精通针灸之术者,能施针扰乱经脉气血运行,隐匿真实脉象。
但这法子极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母体与胎儿。
帐中这位姑娘究竟想做什么?那可是太子的骨血,岂能这般儿戏对待!
沈老太医慌得直冒冷汗。
他该如何写这脉案?若据实写非孕脉,便是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若他冒然禀报太子,那么,便会做实之前诊出喜脉却隐瞒不报的罪责。
欺瞒储君,隐匿皇嗣,这罪名足以让他这把老骨头狠狠栽个跟头。
沈老太医颤抖着,收回了诊脉的手。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那支笔,犹豫再犹豫,终于落下脉案。
写下的,是与前面几位太医大同小异的判断,气血双亏,月事失调,宜温养调理。
宫人取走脉案,呈给裴君淮。
裴君淮接过这最后一张纸笺,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又抬眼,深深地望了沈老太医一眼,意味深长。
太医们诊毕,纷纷退出了寝殿。
寝殿内归于寂静。
“皇兄,太医们是如何说的?”裴嫣小声问候。
裴君淮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看着裴嫣。
太子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将裴嫣困床榻之间,不容她躲闪。
“孤亲自问你,你身子不适,只因月信之故,是么?”
裴嫣心底发慌,被迫迎上太子审视的目光,强撑着扯谎:“是。”
“你没有隐瞒孕事?”裴君淮紧接着问。
“什么……什么孕事?我不知道皇兄在说么。”
裴君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看透了裴嫣的心思。
“好。”
太子缓缓直起身,松开了对裴嫣的禁锢。
“裴嫣,还记得小时候,孤教你的道理么?”
裴嫣一怔,懵懵望着裴君淮的背影:“哪一句道理?”
“任何时候,都不能隐瞒皇兄,更不能欺骗皇兄。”
裴嫣的心蓦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