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路她走得艰难。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和几件旧衣,银钱大半早给了那人,余下的只够雇车住店。
她到京城时,正逢连日阴雨。李家门前车马不断,她站在街角,看着朱门开合,穿青衣的小厮来来往往,手里攥着那封写了许久的信。
信没递进去。
当天夜里,小丫鬟被人支开,温蘅娘被两个婆子带到一处偏僻宅院。
屋里坐着一个穿锦衣的妇人,眉目端庄,身旁站着两个力气极大的仆妇。
那妇人没报姓名,只将一包银子推到温蘅娘面前。
“扬州来的姑娘,拿了银子,回去好生过日子。”
温蘅娘护着肚子,指尖发抖:“我要见他。”
妇人抬眼看她,眼神冷淡:“他如今是李家的女婿,前程才起。姑娘若懂事,便留几分体面。”
温蘅娘那夜是怎样被赶出去的,后来无人说得清。
小丫鬟在城外破庙找到她时,她裙摆染了血,人已经烧得神志模糊。她抱着肚子,嘴里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像还在等那人来接她。
那人没有来。
小丫鬟害怕了,怕自己背上人命,便偷偷跑了。
几个月后,王妈妈派去寻她的人赶到京城,将她带回扬州。
回沉香阁那日,温蘅娘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王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她昏睡中还护着小腹,眼圈红了一圈,开口时仍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你这条命,差点丢在京城。还留着这个孩子做什么?”
温蘅娘醒来后,只说了一句:“我要生。”
王妈妈怒极,将药碗往桌上一放:“你生下来,看着她一日日长得像那个男人,你可受得住?”
温蘅娘靠在枕上,眼底空得厉害。
“受不住,也得生。”
温妩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出生的。
她出生那夜,扬州下了一场大雨。沉香阁后院的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稳婆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温蘅娘疼了一整夜,嗓子喊哑,天快亮时才传出婴儿哭声。
王妈妈站在门外,听着那一点细细的哭,脸色沉得厉害。
温蘅娘抱着孩子时,眼里有一瞬柔情。婴儿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只攥着小拳头哭。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泪砸在襁褓上。
“叫温妩吧。”
温妩幼年生得漂亮。七八岁时,一双眼便水灵灵的,嘴巴小,笑起来颊边带一点窝。
阁里的客人偶尔在后院看见她,便逗她,问是谁家的小姑娘。有人知道内情,酒后嘴碎,笑着叫她野种。
那两个字温妩听过许多次。
起初她不懂,只觉得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黏腻又讨厌。她跑去找温蘅娘,拽着母亲裙角问:“娘,野种是什么?”
温蘅娘正在妆台前描眉。
眉笔停在半空。
铜镜里映出温妩的脸,眉眼渐渐长开,鼻梁、唇形、看人时微微上挑的眼尾,都与京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温蘅娘看了她许久,久到温妩手指都攥疼了裙角。
“谁教你说的?”
她的声音冷,吓得温妩缩了缩肩。
“楼下喝酒的叔叔。”
温蘅娘放下眉笔,转过身来。温妩以为母亲会抱她,或是替她骂回去。可温蘅娘只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怜惜,也有一层熬出来的恨。
“往后别再问。”
温妩站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她不敢哭出声,只低头擦眼睛。
王妈妈后来知道了这事,亲自让人把那个客人打了出去。
她骂温蘅娘心硬,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也不肯多护一句。
温蘅娘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一方旧帕。那帕子是当年读书人留下的,边角早磨旧了。
“妈妈说的对。我看见她,就会想起他。”
王妈妈气得胸口起伏:“事已至此,那孩子有什么错?”
温蘅娘眼泪落下来,砸在帕子上。
“我也想对她好。”
院外,温妩抱着一只破布兔子,蹲在石阶边。门缝没有合严,屋里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鞋,那鞋是娘前几日亲手给她做的,鞋头缀着两粒小珍珠。
温妩从那日之后,很少再问自己的父亲是谁。
她学会了看温蘅娘的脸色,学会在母亲心情好时靠近,心情坏时远远站着。
她也学会了笑,阁里的客人夸她漂亮,她便笑得更甜,客人就会更开心,时不时还给她赏钱。
丫鬟给她一块糕,她会软声道谢。
当有人骂她,她也先记住那人的脸,等到王妈妈经过时,再红着眼站到廊下。
王妈妈看着她一日日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