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在这种时候会遗忘掉言语的本能,以一种失语沉默的状态默默承受、消化着幸福的来源——他看着她,觉得整个人像是缓缓沉入水底的船。
他忍着骨血中泛起的颤栗,等待那阵没顶的欢/愉随着船体一同沉下,才终于开口:“是,当然是。”
码头上乱糟糟的,挤满了卸货、送别,或是演绎着其他世间情态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指腹用力按下的琴弦,回弹出低沉又悦耳的余音。
“我很高兴,圆圆。”
很高兴她们还能继续同行剩下的路程。很高兴她们还能在一起很久很久。很高兴他预想的寂寞孤苦独守空房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遵从本心,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那张英俊坚毅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动人的微笑。
宋善至看得眼睛都直了。
咕咚一声。
赶在李巍的视线望过来之前,宋善至急忙撇开视线,拉过宋相甯叮嘱了几句让她多照顾照顾缃叶母女,又说给她带的礼物已经让人搬下来了,让她自个儿慢慢看。
宋相甯顺着她细白的手指看向那个大箱子,笑得合不拢嘴,等她再回头时,只看见小姑姑拉着小姑父进入船舱的背影。
背影里仿佛透着四个大字——急不可耐。
宋相甯哼了一声,脸上却不自觉扬起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虽然她阿爹阿娘,还有她自己的情路都不太顺遂,但总算老天开眼,没有再继续折磨这对有情人。看着宋善至现在过得很开心,她也会和她感到同等的幸福。
……
船又在江面上飘了几日,终于抵达汴京。
李巍需要即刻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弹劾折子进宫面圣,还有朱晋霄这个大麻烦也得早日送到皇帝面前过一遭。
他看向宋善至,目光温和,问她想住在哪儿。
宋府、大司马府、公主府,由得她选。
宋善至的回答却让他怔在原地。
“你上次提过的,你二十一岁那年陛下赏你的那个宅子。”宋善至眨了眨眼,“就住在那儿吧,地方小,她们打扫起来也方便。”
李巍看着她,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颔首说好。
宋善至故意拧了他一把,位置刁钻,力道微重,成功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当朝大司马倏然变色。
“圆圆,唔……”
宋善至冷哼一声,收回手,打量他一眼:“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是把宅子偷偷租出去收私房钱了?”
她凶巴巴的语气让他忍不住笑。
“没有。”李巍握住她的手,又严肃地重复了一遍,“没有私房钱。”他这些年的积蓄都放在她手里,任她取用。他常在军营,根本花不上什么钱。
那处宅子承载着的意义对他来说非同一般。哪怕只是幻想,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的气息玷污了她们的第一个家。
她们成婚后的第一个家,原本应该是那里。
今天她就要作为女主人,堂堂正正地住进那里。
李巍克制地抬手刮过她鼓起的脸,语气里带了些温柔的劝哄:“那儿常年有人照顾洒扫,你让玉琴她们略擦一擦就好了。荷花池里的鱼儿应当已经长得很肥了,你若要喂鱼,记得离水面远一些,仔细它们跳起来啄你的手。”
他高兴的时候总爱唠叨个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李巍抬手,粗砺的指腹拂过她皱起的眉头:“那我去了。”
等到那道峻拔身影消失不见,宋善至懒洋洋地收回视线,坐上马车去了那处位于随英巷的宅子。
留守的老仆应当是提前得了消息,见宋善至一行人下来,赶忙上前给她见礼。
宋善至避了避,笑着请他不要多礼,迈着轻快又好奇的步伐走进了这座三进的小院。
团团在船上憋了那么些天,好不容易又到了陆地上,这会儿撒欢似地巡逻起它的新家,很快就把走得格外慢的主人甩在了身后。
地方不算大,但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又是临近皇城的好地段,闹中取静,设计得很有几分江州园林的古朴清幽。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
他说过的花园、荷花池、水榭,一一展现在她面前。
宋善至咬了咬唇,她不知道李巍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让人修建这座庭院。
但此时,那些酸涩的缺憾却好像和裹着清淡荷香的热风一块儿穿梭过异位的时间与空间,让她也感知到了李巍当时站在这里的心情。
李巍大蠢猪。
她轻轻念了这么一句,水面上猝然晕开的涟漪惊动了聚集过来的锦鲤,它们很快又四下分散开来。
她独自在莲池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回到主院时,玉琴她们已经将箱笼行李都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