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那些人确实都在看。
老太太坐在大厅正中的沙发上,身边围着几个年纪不轻的亲戚,姿态端得很稳,仿佛不是来赴宴,而是来审案。
靳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甘。
傅恒则站在另一边,正在同几个人说话。张一文在他身侧,远远抬头看了张禄一眼。
两兄弟目光撞在了一起。
张一文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张禄胸口那口气不知怎么就沉了下来。
“小小呢?”他侧头问靳渊。
“小小在休息室。医生和护士都在,别担心。”
“没法不担心。”张禄知道不是时候,但依然忍不住说,“上次你就说安排好了,结果……”
靳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说:“这次不会有事了。”
“我要先去看她。”
靳渊看了他一眼:“还有十分钟。”
“那就够了。”
张禄把酒杯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走。
靳渊没有拦他,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休息室就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外站着两个保镖,还有专门的护士。推门进去时,房间里安静得与楼下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小躺在婴儿车里,穿着柔软的小衣服,包被是浅浅的米白色,边缘绣着极细的纹路。
她大概刚睡醒,眼睛半睁半闭,小手从包被里露出来一点,正慢吞吞地攥着空气。
张禄一看到她,方才那点绷紧的凶气立刻散了大半。
他弯下腰,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
“小小。”
小小张开嘴,发着含糊不清的声音,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向了张禄。
张禄不自觉地咧出了堪比向日葵的笑容。
靳渊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只露面三分钟,不会有事的。”
“真不想让她去见那些人。”张禄嘴里念叨着。
护士走过来,轻声问:“张先生,您要抱吗?”
张禄看着小小,眼里全是不舍。
那些视线,那些规矩,那些他听不懂也厌恶的弯弯绕绕,全都等在外面。
可小小又必须去。
她还这么小,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今天这些人到底想从她身上看见什么。
张禄深吸了一口气:“我来抱。”
说这话时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靳渊。
不需要他同意,张禄心想。
靳渊依然没说什么,微微地点了点头。
张禄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半。
护士小心地从婴儿床中抱起小小,交到张禄的怀里。
张禄接过来时,动作还是僵的,却比最开始熟练了许多。小小贴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团暖绒,呼吸细细地扫在他手腕上。
低头看向小小,张禄低声道:“小小,你别怕。”
靳渊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没事的,这一次,我在这里。”
张禄喉间一哽。
他并不希望靳渊看出自己的不安,但很显然,他瞒不过靳渊。
张禄抱紧了小小一点,又很快想起不能太用力,立刻松了松。
靳渊伸手,替他拢了一下包被。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靳渊说:“走吧,你抱着下去。”
宴会厅里的声音在他们走近楼梯时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是有人抬头。
然后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到最后,整个大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压住,交谈声、杯盏声、笑声,全都慢慢停了。
张禄站在楼梯口,抱着小小,背脊僵得像一块铁。
他曾经一对多,打过最狠的架。
哪怕对手是有背景有势力的人物,张禄也没怕过。
可现在……
他从没被这么多人看过。
他们看他的衣服,看他的脸,看他怀里的孩子。有人惊讶,有人鄙夷,有人探究,也有人眼神闪烁,像是在迅速盘算着什么。
张禄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身上。
黏腻,又冷。
靳渊走到他身侧,手掌落在他的后背。
不重,只是稳稳地托了一下。
“往前走。”靳渊低声说。
张禄咬了咬牙:“我知道,犯不着你提醒。”
他抱着小小,深呼吸了口气,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张禄都用上了些力气,确保踏实了。
楼梯不长,但走在上面,却像走过一条又长又窄的桥。